原来如此。

他指尖松开剑柄，缓缓抬起右手，朝那玄铁义肢之人遥遥一指。

“回去告诉周姐姐。”江不系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满城雨声，字字如铁铸，“霜月谷的婚约，我江不系接了。”

四野俱寂。

连雨声都仿佛迟疑了一瞬。

玄铁义肢之人浑身一震，兜帽阴影下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死死盯住江不系——这名字如惊雷炸响，秦州一战、琳琅谱上游、南侠之号，江湖谁人不识？可此人竟自称“接婚约”？接的，是周圣子求而不得的婚约？！
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发紧，“你是何人？！”

江不系懒得答，只朝姜念安颔首：“去扶你师姐起来。雨大，地上凉。”

姜念安怔了怔，眼底倏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，随即迅速蹲身，搀起犹自懵懂的阳威剑。阳威剑靠在她肩头，虚弱喘息，目光却越过姜念安肩膀，直直刺向江不系，眼神复杂难辨。

那玄铁义肢之人死死盯着江不系半晌，忽地后退一步，袖中九幽断魂针悄然收回。他朝身后黑影一挥手，众人如鬼魅般倏然退入暗巷，火光随之熄灭，只余雨声淅沥。

江不系这才跃下屋檐，踏着积水缓步走近。雨水打湿他鬓角，青冥剑仍悬于腰侧，未曾出鞘。

“为何帮我？”姜念安轻声问，扶着阳威剑，站在雨中，发梢滴水。

江不系看她一眼，又瞥了眼兀自昏睡、被姜念安小心护在身侧的阳威剑，忽然道：“你师姐中的是醉云散，解药在你左手第三根手指的指甲盖里，刮下来，化水喂她。”

姜念安浑身一僵，下意识蜷起左手——那指甲盖边缘，确有一抹极淡的靛青。

她猛地抬头，望向江不系，嘴唇微颤：“你……怎知？”

“因为。”江不系扯了扯嘴角，雨水顺着他下颌滑落，“昨夜你替我斟茶时，指尖沾了茶水，那靛青晕开了一点，我看见了。”

姜念安怔住，继而苦笑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：“原来……你早知我是假扮。”

“不。”江不系摇头，目光扫过她颈侧那枚新月胎记，语气平淡，“我只知你不是采花贼。一剪梅若真有这本事，十年前就不会被浮望山追得跳崖自尽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抬手，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正是昨夜花不谢信中所提、那枚刻着憨态小熊的木佩。他掂了掂，递给姜念安：“拿去。玄枢秘宗若再派人来，让他们看这个。”

姜念安接过木佩，指尖触到那温润木纹，心头巨震。她认得此物！玄枢秘宗禁地“归墟殿”外，镇守石碑上，便刻着一模一样的小熊图腾——那是开派祖师幼时挚爱之物，早已失传百年，唯存于宗门最核心的典籍残卷之中。
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干，“你怎会有它？”

江不系没答，只转身，朝客栈方向走去，背影融进雨幕，只留下一句低语，随风飘来：

“告诉周姐姐，他若想活命，便让玄枢老人闭关十年。否则……”他脚步微顿，侧脸线条冷硬如刀，“我便亲自去归墟殿，挖他棺材板。”

雨声重又喧嚣。

姜念安攥紧木佩，指节泛白，望着江不系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未动。怀中阳威剑忽然轻咳一声，眼皮微颤，似要醒来。她忙低头，却见那女子睫毛轻抖，竟在昏迷中，悄悄捏住了她袖口一角，力道微弱，却固执得令人心酸。

远处，客栈二楼窗户无声推开，夏令绾探出半个身子，乌发披散，裙裾湿漉漉贴在腿上，手里还拎着个空浴桶——方才她听见动静，便提桶盛了半桶雨水，预备着若八郎受伤，好替他冲洗伤口。

此刻她踮脚张望，见江不系安然归来，登时眉开眼笑，挥舞着小拳头：“八郎！阿姐给你打水啦！”

江不系脚步一顿，抬眼望去，雨帘中少女笑容明媚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涌、那关乎生死的权谋交锋，不过是拂过她耳畔的一缕微风。

他胸口那团沉郁之气，竟奇异地松懈下来。

原来所谓江湖风雨，并非要人人手持长剑、杀伐决断。有时，只需一个傻乎乎提着浴桶、满心只装着你冷暖的师姐，便足以将所有腥风血雨，挡在窗外。

他加快脚步，踏进客栈，雨水顺着发梢滴落，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夏令绾已抱着浴桶冲下楼梯，赤着脚啪嗒啪嗒跑来，仰起小脸，将桶塞进他怀里，又踮脚拍拍他湿透的肩头：“八郎淋雨啦？阿姐给他煮姜汤！”

江不系低头，看着师姐沾着水珠的睫毛，看着她因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，忽然觉得，自己那点所谓“不能欺负师姐不懂事”的纠结，实在幼稚得可笑。

他伸手，替她拨开黏在额角的一缕湿发，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陌生：“好。煮两碗，阿姐也喝。”

夏令绾用力点头，转身便往厨房跑，裙摆飞扬，像一只扑向灯火的蝶。

江不系抱着浴桶，立在堂中，雨水顺着桶沿滴落，滴答，滴答。容娘子不知何时已飘至他身侧，红棉小帽压得很低，只露出半张含笑的侧脸。

“姨娘。”江不系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若有一天，阿姐也像姜念安那样，为护住我，甘愿走入牢笼……我该怎么办？”

容娘子没立刻答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轻点他眉心，那里有道极淡的旧疤，是七岁那年为护夏令绾，被毒蛇咬伤所留。

“傻孩子。”她终于笑了，嗓音如春溪淌过卵石，“你忘了？绾绾的心，从来只装得下你一人。她若入牢笼，那牢笼的钥匙，就在你手里。”

江不系一怔。

容娘子已飘然而去，只余一句尾音袅袅，散入雨声：

“而你，早该学会，亲手打开它。”

窗外，雨势渐歇，东方天际，一痕微光悄然撕裂浓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