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冥蝶蛊。”容娘子声音终于带了三分凝重，“玄枢秘宗禁术，以活人精血饲蛊，七日成蝶，噬主识海……你剑鞘里，怕是早被种下不止一只。”

江不系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。他想起昨夜翻窗回房时，青冥剑鞘曾莫名滚落床下，他拾起时指尖触到一丝异样滑腻——当时只当是雨水未干。原来那不是水，是蛊虫蜕下的黏液。

“解法？”他嗓音沙哑。

容娘子摇头：“无解。只能杀。”她指尖点向自己太阳穴，“趁它未入识海，以《长春令》真气反复冲刷剑鞘，逼它现形……但需七日七夜不眠不休，且每冲刷一次，蛊虫反噬越烈，轻则呕血，重则神智错乱。”她目光扫过夏令绾，“你若有心护她周全，此刻便该立刻弃剑。”

弃剑？江不系低头看手中青冥。剑身映出他眉目，也映出身后夏令绾懵懂的脸。她正歪着头研究那枚铜钱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“柒”字刻痕，唇角还沾着麦芽糖的亮晶晶糖丝。他忽然想起远暮山后崖那棵千年青冥树——树皮皲裂如老人皱纹，树心却常年沁出琥珀色树脂，凝固时坚逾金铁，遇热则化为粘稠蜜浆，可疗百毒，亦可蚀骨。

“青冥树心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沉静如古井，“姨娘可知哪里有？”

容娘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：“昆仑绝顶有株‘青冥遗种’，但三十年前已被玄枢秘宗掘走树心炼丹……”她忽顿住，目光如电射向江不系腰间，“等等。你腰带上那枚青玉佩……”

江不系解下玉佩。通体墨绿，温润生光，背面阴刻云纹，正面却嵌着一小块琥珀色结晶，此刻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微光晕，正与窗外焦炭残留的青烟气息隐隐呼应。

“青冥泪。”容娘子呼吸微滞，“远暮山青冥树心所凝，万年一滴……你师父竟把它雕成了玉佩？”

江不系指尖抚过玉佩上那滴琥珀。温热的，像一滴未曾冷却的血。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枯瘦的手按在他头顶，声音如风中残烛：“不系啊，青冥树心最忌火炼，唯需以活人热血温养……你若有一日见它发烫，便是树心认主，可破万蛊。”

原来如此。他攥紧玉佩，掌心传来灼烫感，仿佛握住一小团凝固的太阳。窗外雨声骤急，噼啪砸在残窗上，像无数细小鼓点。夏令绾忽然凑近，鼻尖几乎碰到他掌心玉佩：“八郎，它在发光！像……像阿姐藏在枕头下的萤火虫罐子！”

江不系展开手掌。那滴琥珀果然氤氲出柔光，光晕如涟漪扩散，所及之处，空气中浮起细密银尘——正是青冥蝶蛊溃散时逸出的残魂。光晕扫过剑鞘，蛛网般的暗银纹路剧烈痉挛，随即寸寸崩解，化作青烟消散。剑鞘恢复如初，唯余一缕极淡的、类似青草汁液的清苦气息。

“树心认主，百蛊辟易。”容娘子喃喃道，红棉小帽下的眼眸第一次真正亮起，“你师父……竟为你准备了这般后手。”

江不系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。温热感顺着腰际蔓延，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。他转身看向夏令绾，她正捧着空糖碗，眼巴巴望着他：“八郎，还要讲故事吗？”

“讲。”他拿起桌上半块麦芽糖，掰成两半，将大的那块塞进她手心，“讲一个……青冥树的故事。”

夏令绾立刻笑了，糖块含在嘴里，脸颊鼓鼓囊荡，像只贪嘴的松鼠。她拽着江不系袖子往床边拖：“床上讲！阿姐的被窝暖和！”

江不系任她拉着，目光却掠过窗棂——那截焦黑枯枝旁，不知何时多了枚湿漉漉的纸鸢。纸鸢骨架歪斜，糊着褪色桃花纸，尾部拖着三根断掉的竹篾，像被扯断的翅膀。他认得这纸鸢。十年前远暮山春祭，师姐亲手扎的，放飞时被山风卷走，她追着跑了十里山路，最后抱着断线的竹篾蹲在溪边哭，哭得他心口发疼，连夜削了七根新竹篾，陪她重扎了三天。

“八郎快看！”夏令绾忽然指着纸鸢，“它尾巴上……有字！”

江不系俯身。纸鸢残骸背面，用极细的柳炭写着两行小字，墨迹被雨水晕染得有些模糊，却仍能辨清：

【青冥不灭，远暮常在】

【——你师父留的】

他指尖抚过那行字。柳炭粗粝的触感刮过指腹，像十年前山风拂过少年额角。窗外，雨势渐歇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清冷月光如瀑倾泻，恰好笼罩住那枚残破纸鸢。月光流淌过桃花纸，竟使褪色花瓣重新泛出粉白光泽，仿佛时光倒流，又见远暮山十里桃夭。

夏令绾已爬上床榻，掀开被角，露出底下崭新丝绸铺就的床单。她拍着身边空位，乌发如墨泼洒在枕上：“八郎快来！故事要开始了！”

江不系脱鞋上榻。被褥暖香扑面而来，是师姐惯用的茉莉皂角味道。他躺下，夏令绾立刻滚进他怀里，后脑勺抵着他胸口，呼吸均匀绵长。他单手揽住她纤细腰肢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腰间青冥玉佩上。温热感源源不断，仿佛有股暖流顺着血脉游走，熨帖着每一寸疲惫的筋络。

容娘子飘在床畔，红棉小帽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。她望着相拥而眠的两人，良久，指尖一弹，熄灭了案头烛火。

黑暗温柔合拢。唯有窗外月光如水，静静流淌在纸鸢残骸上，也流淌在少年交叠的呼吸里。远处，白裙山庄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，笃笃三响，敲碎长夜。江不系闭着眼，听见师姐在睡梦中含糊嘟囔：“八郎……青鸾……飞啦……”

他嘴角微扬，手指无意识收紧，将怀中温软身躯搂得更牢些。青冥玉佩在腰际微微发烫，像一颗永不沉落的星辰。

原来最锋利的刀，并非斩断记忆，而是将破碎的时光，一片片拾起，用血肉温养，直至它重新长出翅膀。

雨停了。月光之下，远暮山十里桃夭，正在少年掌心悄然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