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姐姐的主动着实出人预料，不过上次也是她主动奉上香唇……妖女姐姐真主动，全然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矜持。

江不系自非木头，扶住她纤细的肩膀，微微用力，将她按在身侧的树干抵住，多用了几分力，肆意品尝...

雨丝渐密，窗棂上水痕蜿蜒如泪，夏令绾咬着半块麦芽糖，糖丝黏在唇角，像一缕未干的晨雾。她盘腿坐在桌边，裙摆铺开如初绽莲瓣，赤着脚丫子轻点地面，足弓微弯，白袜边缘松垮地滑至踝骨，露出一小截莹润如脂的脚踝。江不系夹起一块酱肘子送入口中，肉香混着酱汁的咸甜在舌尖化开，他嚼得慢，却没咽下——喉结微动，目光停在师姐左腕内侧一道浅淡红痕上。

那不是方才缠斗留下的伤，是旧疤，细如发丝，横在腕骨与青筋之间，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哑光。他记得这道疤。十五岁那年冬至，远暮山雪封三日，师姐为替他抢回被野狼叼走的《青鸾引剑谱》，赤手攀上断崖冰棱，指甲崩裂，腕骨刮在嶙峋石棱上，血珠刚沁出便冻成暗红冰晶。他背着她冒雪下山时，她还在笑：“三郎莫哭，阿姐手腕上多条红线，往后你娶媳妇，我替你系红绸。”

如今那红线早被岁月漂得极淡，可江不系指尖仍能描摹出它蜿蜒的走向。他放下筷子，忽问：“师姐，还记得青鸾引吗？”

夏令绾歪头，糖块在齿间咔嚓一响：“青鸾……引？”她忽然拍手，“是那只总偷我桂花糕的蓝尾巴鸟！它昨儿还蹲在客栈屋檐上，冲你叫呢！”她指尖蘸了点碗里残余的酱汁，在桌面画了个歪斜鸟形，翅膀短小，尾巴拖得老长，像根没削好的毛笔。

江不系喉头一哽。青鸾引剑谱早已失传百年，远暮山藏经阁焚于雷火那夜，他亲手将最后半卷残页投入火盆，灰烬里只余三个字——“引青鸾”。师姐记不得剑谱，却记得那只鸟；记不得招式拆解，却记得他哭时鼻尖通红的模样。这世间最锋利的刀，未必斩得断情丝，却总能把记忆削成薄如蝉翼的碎片，风一吹就散。

他伸手抹去桌面酱汁鸟形，掌心覆上师姐左手。腕骨温软，脉搏在他指腹下规律跳动，一下，两下，与他自己胸腔里的鼓点渐渐同频。窗外雨声忽然滞了一瞬，仿佛天地屏息。夏令绾睫毛轻颤，没抽手，只将下巴搁在他手背上，呼出的气息暖烘烘的：“八郎心跳好快……是不是打坏人累着啦？”

“嗯。”他应得极轻，拇指无意识摩挲她腕间旧痕。那动作太自然，像呼吸般刻进骨血——七岁初学剑时，他握不住三尺青锋，师姐便这样托着他手腕；十二岁试毒误中寒髓散，她整夜用体温煨着他发抖的手；十八岁离山那日，她塞给他三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，针脚歪斜，却每一针都穿过他脚掌最易磨破的地方。

雨声复又喧哗，敲得瓦片叮咚作响。江不系收回手，起身去柜中取药瓶。指尖触到青瓷瓶身时，忽觉袖口一沉——夏令绾不知何时溜到他身后，两只手臂环住他腰际，脸颊贴着他后背脊骨凸起处，声音闷闷的：“阿姐想听故事。”

“什么故事？”

“讲八郎怎么把坏人打得满地找牙！”她踮起脚，鼻尖蹭着他肩胛骨，“要讲他踩碎好多瓦片，像踩西瓜一样！还要讲他……”话音忽顿，她嗅了嗅，忽然仰起脸，杏眼亮得惊人，“有桃花香！”

江不系一怔。窗外确有微不可察的甜冽气息，混在潮湿雨气里，清冷又缠绵，分明是秦州桃花林独有的春寒料峭之味。可此地距秦州千里，连风向都隔着三座山脉。他霍然转身，夏令绾却已松开手，赤脚跑向窗边，踮脚扒着残破窗框朝外张望：“那边！那边有桃枝！”

江不系掠至窗畔。月光正撕开云隙，惨白光刃劈开雨幕，照见远处废墟边缘——一截枯枝斜斜插在瓦砾堆里，枝头竟缀着三朵半开桃花，粉白花瓣上水珠欲坠，蕊心一点嫩黄，在冷雨里灼灼燃烧。

“幻术。”容娘子的声音自房梁飘落，红棉小帽垂下的流苏扫过梁木，簌簌落灰，“离道人重伤未愈，借坎离八虚身残余气机，强催《桃夭引》残篇……可惜，只够凝出三朵花，撑不过子时。”

江不系凝视那截枯枝。花影摇曳间，枯枝纹理竟隐隐浮现血色符咒，如活物般缓缓蠕动。他袖中手指微屈，一缕《黄庭经》真气悄然游走，却在触及花影刹那被无声弹开——那不是障眼法，是活生生的、带着痛楚的妖异生机。

“他为何留这个？”夏令绾忽然问，手指指向桃花下方压着的半枚铜钱。铜钱锈迹斑斑，正面“开元通宝”四字模糊，背面却刻着个歪斜“柒”字，边缘锐利如刀锋。

容娘子飘至窗边，指尖拂过铜钱，流苏垂落阴影里，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：“玄枢秘宗‘七曜司命’的信物。离道人若真与他们勾结，这枚钱该刻‘坎’字才对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江不系袖口微露的青冥剑鞘，“除非，有人故意混淆视听。”

江不系袖中手指骤然收拢。柒？七曜司命？他脑中电光石火——酒家行刺思思那夜，黑衣人袖口银线绣的正是北斗七星，可最后一颗星却被血污覆盖，只余六点银芒。而眼前这枚铜钱上的“柒”，分明是新刻不久，刻痕深峻，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蛮横。

“姨娘，”他转头，直视容娘子眸子，“玄枢秘宗驻地在定州，可七曜司命为何要来白裙山庄？”

容娘子指尖轻叩铜钱，锈屑簌簌而落：“因为真正的猎物，从来不在霜月谷。”她忽抬眼，视线越过江不系肩头，落在他身后墙上——那里挂着青冥剑，剑鞘幽暗，却在月光下泛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银辉，“你剑上沾了‘银鳞粉’，是悬镜司新调制的追踪药粉。今夜追击一剪梅时，有人往你剑鞘抹了这东西。”

江不系瞳孔骤缩。他今夜从未近身接触过悬镜司捕快，唯一可能……是颜中红递信时，袖口擦过他剑鞘！可颜中红为何要追踪他？那女子素来行事如月下孤鹤，清冷难近，连公主府密函都敢当面烧给江不系看……

“她在查你。”容娘子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查你是否与玄枢秘宗有关联。”她指尖一弹，铜钱跃入掌心，“而离道人留下这枚钱，是在提醒你——有人正用你的名字，做更脏的买卖。”

窗外，那三朵桃花突然簌簌震颤，花瓣边缘开始蜷曲发黑，仿佛被无形火焰舔舐。夏令绾伸手想去碰，江不系闪电般扣住她手腕：“别碰！”话音未落，枯枝“咔嚓”断裂，桃花炸成齑粉，漫天粉白烟尘中，隐约浮现出一行血字：

【江不系弑师，证据在青冥】

字迹未消，整截枯枝轰然燃起幽蓝火焰，火舌吞没所有痕迹，唯余焦黑木炭静静躺在瓦砾上，冒着一缕细如游丝的青烟。

江不系盯着那缕青烟。它诡异地悬浮半空，不散不散，缓缓扭曲，竟又聚成两个字：

【青冥】

他猛地拔剑！青冥出鞘刹那，剑身嗡鸣如龙吟，幽蓝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庞森然。可那缕青烟只是轻轻一颤，倏然钻入剑鞘缝隙，消失无踪。剑鞘表面，赫然浮现出蛛网般的暗银纹路，如活物般缓缓爬行，最终凝成一枚小小的、振翅欲飞的蝴蝶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