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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剪梅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,摘下了那枚梅花面具。
面具之下,并非预想中的狰狞或沧桑,而是一张年轻、苍白、近乎透明的脸。左颊一道淡粉色旧疤,蜿蜒如梅枝,衬得那双黑眸愈发幽深。这张脸,江不系见过——在秦州城外的马车里,在颜中红递来的画卷旁,在花不谢每次送信时,信封上那枚小小的、墨迹未干的梅花印旁。
可此刻,这张脸上没有半分戏谑,只有沉甸甸的、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。
“我不是花不谢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哑,却奇异地多了一丝温度,“我是……容昭。”
江不系如坠冰窟,又似烈火焚身。容昭?容娘子?那个总爱戴着红棉小帽、飘在他识海里絮絮叨叨、教他练剑读经、偶尔偷看他洗澡又被他抓个正着的……容娘子?!
“你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几乎失声,“你一直在骗我?”
“没有骗。”容昭摇头,雨水打湿她额前碎发,“我只是……忘了自己是谁。直到昨夜,在茶摊看见绾绾划破手臂,那动作,那力道,那眉宇间一闪而过的、与你如出一辙的倔强……我才想起来,我曾是她师姐,是你师父的故人,是远暮山……真正的‘容娘子’。”
她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左颊的疤痕:“这道疤,是当年在北境,替你师父挡下一记玄枢秘宗的‘蚀骨钉’留下的。后来……我被人救走,记忆尽失,只记得一个名字,和一种感觉——要找到你,护住你。”
江不系怔怔看着她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。那些曾经觉得突兀的熟稔,那些莫名精准的指点,那些藏在嬉笑怒骂下的、不容置疑的维护……原来并非虚妄。
“那……师父呢?”他声音微颤。
容昭望向白裙山庄方向,目光穿透雨幕,仿佛看到那座华灯初上的岛屿:“他在等你。等你带绾绾回去。等你……亲手揭开这局棋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传来一声凄厉长啸!那声音尖锐刺耳,如金铁刮擦琉璃,瞬间撕裂雨声!紧接着,白裙山庄方向,数道惨白光芒冲天而起,光柱扭曲盘旋,竟在半空中交织成一朵巨大、妖异的——梅花!
“蚀骨钉!”容昭脸色剧变,“他们提前动手了!”
江不系霍然转身,青冥剑呛然出鞘,剑光如龙吟九天!他不再多言,身形化作一道青影,朝着那朵妖异白梅,决绝而去!
容昭望着他背影,嘴唇翕动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,随即戴上面具,足尖一点,如一道白烟,紧紧缀在青影之后。
雨,越下越大。
白裙山庄浮生阁,地底密室。
烛火摇曳,映着石壁上斑驳血字:“容娘子,还活着。”
阳威剑跪坐在蒲团上,双手死死绞着衣袖,指节泛白。她面前,是一方青铜古镜,镜面蒙尘,却隐隐映出她爹姜温序最后的模样——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微笑,右手食指,正指向镜中她的眉心。
镜旁,静静躺着一枚铜铃,铃舌已断,铃身刻着四个小字:镇魂、锁魄。
突然,密室入口传来沉重撞击声!石门剧烈震动,簌簌落下灰尘。
阳威剑猛地抬头,眼中泪光未干,却已燃起两簇幽蓝火焰。她一把抓起铜铃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,滴落在铃身“锁魄”二字上,竟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腾起一缕青烟。
“想进来?”她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,“那就……来拿我的命吧!”
石门,轰然洞开。
门外,不是预想中的黑衣刺客,而是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影。
一个青衫磊落,剑气凌霄;一个白衣胜雪,梅花覆面。
阳威剑愣住,手中铜铃“当啷”一声,跌落在地。
江不系一步踏进密室,目光扫过血字,扫过古镜,最终落在她染血的掌心,眉头紧锁:“你爹……不是死于《长春令》。”
阳威剑浑身一颤:“你……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江不系声音沉如寒潭,“是蚀骨钉。钉上淬了‘忘川引’,专蚀神魂,令人癫狂而亡,死后却显《长春令》逆冲之相——这是玄枢秘宗,嫁祸于人的老把戏。”
容昭缓步上前,拾起地上铜铃,指尖拂过“锁魄”二字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“这铃,本是镇你爹神魂所用。可有人,在他入诏狱前,便已将铃舌折断。所以……他死时,神魂早散,只留下一句执念,刻在砖上。”
她抬眸,看向阳威剑,目光复杂难言:“你爹最后想见的,不是你。是你娘。”
阳威剑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,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,滑坐于地。她死死盯着那面古镜,镜中,她爹的幻影缓缓抬起手,指向镜外虚空,仿佛在指引着什么。
江不系蹲下身,握住她冰凉的手腕,真气温和探入:“别怕。我们都在。”
容昭静静立在一旁,雨水顺着她面具边缘滴落,在青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她望着镜中姜温序的幻影,望着阳威剑崩溃的侧脸,望着江不系沉静而坚定的眉宇,轻轻开口:
“这局棋,才刚刚落子。”
雨幕深处,白裙山庄最高处的摘星楼顶,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。他披着绣有九瓣黑莲的斗篷,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,唯有手中一柄通体漆黑的短笛,在闪电映照下,反射出幽冷光泽。
他遥望着浮生阁方向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意。
“江不系……你终于,踏入局心了。”
春雨淅沥,不知疲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