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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湛羽!?
那位玄枢圣子?也即那位对翠霞千金多有纠缠的魔门妖人!
听得周庄主怒喝,场中宾客皆是仰首望去,暗道此人好大的胆魄,此地有多少武林正道,你一魔门妖人,竟敢正大光明现身!?
...
雨幕如织,青瓦屋脊被冲刷得泛着幽光,一剪梅足尖点过飞檐,白袍翻飞似雪鹭掠水,身后拖曳的水痕尚未散开,人已跃至三丈之外。他单手提着阳威剑,那少女昏迷不醒,发带松脱,几缕青丝垂在苍白面颊旁,腰间玉佩随着奔跃轻响,竟未坠落——可见其腕力之稳、步法之精,绝非寻常采花贼可比。
江不系踏碎窗棂木屑,青冥剑尚未出鞘,人已掠上屋脊。足下青瓦应声龟裂,雨水顺着砖缝汩汩渗入,他双目微眯,目光如钉,死死咬住前方那道白影。春寒料峭,冷雨钻入衣领,他却浑然不觉,只觉胸中一股灼意直冲喉头——不是怒,是急;不是杀机,是护念。
“师姐!”他头也不回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锤,“守房!莫追!”
夏令绾赤着脚站在窗边,裙摆被夜风掀起一角,乌发湿漉漉贴在颈侧。她没应声,只是抬手,指尖轻轻一勾,墙角那柄素来斜倚的旧剑忽地嗡鸣一声,自行跃起,稳稳悬于她掌心三寸之上。剑身无光,却有寒意自刃脊无声漫开,连檐角滴落的雨珠都滞了一瞬。
她没动,只静静望着江不系背影消失于雨帘深处,眸子清亮如初融溪水,映着远处几点零星灯火,也映着自己袖口未干的血痕——那是在茶摊上,她自己划的。
江不系身形如电,在屋脊间纵跃腾挪,脚下瓦片接连碎裂,碎声被雨声吞没大半,唯余破空锐响撕开沉寂。他本可拔剑,一式“断云”直取后心,可阳威剑尚在那人手中,稍有差池,便是削断颈骨、误伤性命。他不敢赌。
一剪梅似有所觉,忽地旋身,长剑反手刺出,剑尖挑开雨帘,寒芒乍现如银蛇吐信!江不系拧腰侧闪,剑锋擦左臂衣袖而过,布帛嗤啦裂开一道细口,血珠未涌,已被雨水冲净。他顺势前扑,左手五指成爪,直扣对方持剑手腕!
一剪梅手腕一抖,剑身竟如活物般震颤起来,嗡鸣刺耳,震得江不系指尖发麻。他心头微凛——此剑非铁非钢,质地古怪,且内蕴真气流转,竟似与持剑者心意相通!这绝非江湖二流货色所能驾驭之兵!
两人错身而过,江不系落地蹬踏,青砖炸裂,泥水四溅;一剪梅则借势翻腾,足尖点上一座三层酒楼飞檐,琉璃瓦片簌簌滚落。他终于停步,缓缓转过身来,梅花面具覆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漆黑、沉静,毫无采花贼惯有的淫邪之气,反倒透着三分疲惫,七分决绝。
“南侠。”他开口,嗓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竟无半分喘息,“你追错了人。”
江不系横剑于胸,雨水顺剑脊蜿蜒而下,滴落于青石阶上:“阳威剑在我眼前被掳,你说我追错了?”
“她是自愿跟我走。”一剪梅声音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,“她求我,带她离庄。”
江不系眉峰骤聚:“胡言!霜月谷千金,岂会自投贼窟?”
“贼?”一剪梅低笑一声,笑声里却无半分讥诮,只有一片荒凉,“若霜月谷是贼窝,那满朝朱紫,哪个不是窃国之盗?若藏锋道是虎穴,那悬镜司衙门,哪块砖下没埋着冤魂?”
话音未落,江不系瞳孔骤缩——他听出来了。这嗓音,这语调,这字字如刀的冷冽,绝非陌生!他曾在秦州城外十里坡,听一人对离道人冷笑:“玄枢秘宗的狗,也配谈‘道’?”那时那人蒙面,只露一双眼,可那眼神,与眼前梅花面具后的眸子,一模一样!
“……花不谢?”江不系声音微沉。
面具后,那双眼睛轻轻眨了眨,似是默认,又似是叹息。
雨势渐密,敲打瓦片之声愈发急促。江不系握剑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忽然想起信里那句“定州有些乱,匪患横行”,想起花不谢说“路过贫民窟,分了银子”,想起她坐在明月楼里写信时,笔尖沾着红烧鱼的油星……一个以杀证道的冷面宗师,蹲在乞丐堆里分铜板;一个该在血泊里舔舐刀锋的杀手,却为一尾嫩鱼写下“肉好嫩”三个字。
这世道,到底谁才是贼?
“她为何求你?”江不系收剑归鞘,声音缓了几分,“阳威剑,为何要逃?”
一剪梅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她爹,姜温序,今晨巳时,自悬镜司诏狱抬出,尸身冰寒,七窍渗血,脉象全无,却无外伤。仵作验尸,说……是《长春令》所伤。”
江不系如遭雷击,僵立当场。
《长春令》?那是他刚教给夏令绾的功法!是他从漪清公主处所得,天下仅此一份的疗伤圣典!怎会……怎会成了杀人凶器?!
“不可能!”他脱口而出,声音嘶哑,“此功纯阳和煦,专化阴毒,绝无杀伐之气!”
“可诏狱墙上,留着半枚掌印。”一剪梅声音低沉如铁,“掌纹纤细,指腹有薄茧,是女子习剑多年所留。掌心三道细微裂痕,形如桃枝——正是《长春令》初成者,真气逆冲经脉所致。”
江不系喉结滚动,脑中轰然炸开——夏令绾昨日练功时,确曾因心神不宁,真气岔行,掌心崩开三道血口!他亲手为她敷药包扎,记得清清楚楚!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你带她走,是为查清此事?”
“是。”一剪梅点头,肩头雨水滑落,“她不肯信。可诏狱里,她亲眼看见爹的尸首,放在她每日练功的蒲团上。蒲团里,塞着一张纸条:‘欲知真相,随一剪梅来。’——字迹,与她爹平日批阅公文的笔锋,分毫不差。”
江不系闭了闭眼。姜温序……四阙之末,琳琅谱第十七位大宗师,霜月谷主,更是悬镜司在定州最倚重的供奉之一。他若死于《长春令》,那幕后之人,必对这门功法了如指掌,更必与夏令绾、与他江不系,有着斩不断的牵连。
“她现在何处?”江不系问。
“白裙山庄浮生阁地底密室。”一剪梅道,“那里曾是霜月谷旧址,有我布下的三重阵眼,无人能闯。她正在看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她爹临死前,用指甲在诏狱地砖刻下的最后一行字。”一剪梅顿了顿,雨水顺着他面具边缘滴落,像无声的泪,“——‘容娘子,还活着。’”
江不系浑身血液瞬间凝滞。
容娘子。
这三个字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狠狠捅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,反复搅动。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一剪梅:“你……知道什么?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