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武招亲在江湖并不罕见，大到世家小姐，小到市井侠女，都是此道常客。

可市井侠女也就罢了……世家小姐招亲，一般都是家中几代独传，到了小姐这一辈，只剩她一人，薄柳之姿难以承继家业，这才想寻一金龟...

江不系扒了两口米饭，忽觉喉头一紧，筷子尖儿悬在半空，米粒簌簌滚落。他眉心微蹙，指尖按上颈侧——那里一道细如发丝的灼痕正悄然蔓延，皮肉下似有活物游走，烫得人心头发慌。

夏令绾正夹起一块酱肘子，见他僵住，立刻放下碗筷，素手探来：“八郎？”

指尖刚触到那道红痕，江不系肩头猛地一颤，喉结上下滚动，额角沁出细密冷汗。他反手扣住师姐手腕，力道重得几乎留下指印，声音却压得极低：“别碰……有毒。”

夏令绾眼睫倏然一颤，寒潭似的眸子瞬间沉静下来，像一泓骤然结冰的湖水。她没抽手，只轻轻翻转腕子，掌心朝上，露出自己小臂内侧——那里赫然也浮着一道同源同色、蜿蜒如蛇的赤线，正随她呼吸微微起伏。

“阿姐也有。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雾气。

江不系瞳孔骤缩。他一把扯开自己左袖，再掀开师姐右袖——两道赤线遥遥相对，如被无形丝线牵引，在灯下泛着诡异微光，竟隐隐透出脉络相连之势。

“……《坎离八虚身》。”他咬牙吐出这五字，喉间腥甜翻涌。

不是毒，是引。玄枢秘宗最阴损的牵魂术，以真血为引、以神魄为锁，将二人命格强行钉于同一根命线之上。离道人重伤遁逃前，竟还留了这一手！他根本没打算逃远，而是把饵，精准抛进了江不系怀里。

窗缝漏进的雨丝忽然凝滞半空，化作细碎冰晶簌簌坠地。

容娘子不知何时已立于床畔，红棉小帽檐下目光如刃，扫过两人臂上赤线，指尖无声掐算，忽而冷笑：“好个坎离八虚……倒不是冲你俩来的。”

她袖袍一振，案上烛火猛地拔高三寸，焰心幽蓝一闪，映得她半边面庞森然如鬼：“是冲《长春令》来的。你教绾绾练功时，心法初引，气血共鸣，命门松动——他们便借势埋钩。若你二人双修，或合练至第三重，此线自会化作命契，届时只需一个念头，便能引动你俩心脉共振，生生震裂神宫。”

夏令绾歪着头，指尖点点自己太阳穴：“所以……阿姐现在和八郎，心跳一样快？”

她话音未落，江不系胸口蓦地一闷，仿佛有人攥住他心脏狠狠一拧。与此同时，夏令绾小臂赤线骤然亮起，她“唔”地轻哼一声，身子晃了晃，唇边渗出一线血丝。

江不系闪电般揽住她腰肢，将人按进怀里，右手骈指如剑，疾点她背后七处大穴——指尖触及脊背温软肌肤的刹那，他掌心一滞。那触感太熟，熟得让他喉头哽住。七岁替她退烧，十二岁为她接骨，十八岁在桃花林替她挡下淬毒匕首……可如今这双手，再不敢多停留半分。

“姨娘！”他嗓音沙哑，“解法？”

容娘子指尖捻起一缕烛火，幽蓝火苗在她指间跳动如活物：“解法有两个。其一，斩断命线——需以玄枢秘宗镇派圣器‘断命铡’劈开你二人灵台，代价是……你俩皆废去三成功力，且永生不得习任何心法。”

夏令绾仰起脸，乌发散在江不系臂弯，眼神干净得像初雪：“那八郎还能抱动阿姐吗？”

江不系喉结剧烈滚动，没答。

容娘子却笑了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其二，顺着命线反溯。谁下的钩，谁便是钓竿。你们此刻血脉同频，神魄相缠，只要闭目凝神，循着这线往回走……便能看见下钩那人的心象。”

她指尖烛火倏然熄灭，屋内只剩窗外雨声淅沥。

“但有言在先——”她声音陡然转厉，“心象里若浮现幻境，切记莫信。玄枢秘宗最擅织梦，离道人若真用坎离八虚身，必在心象深处埋了‘蜃楼种’。一旦沉溺，你俩神魄会永远困在幻境里，躯壳成傀儡。”

夏令绾已乖乖盘坐榻上，裙摆铺展如莲，抬手拉住江不系衣袖：“八郎，阿姐不怕。”

江不系深深吸气，雨夜湿冷气息灌入肺腑，他闭目盘膝，与师姐掌心相贴。当两人十指交扣的刹那，臂上赤线同时爆发出刺目红光，如两条赤蟒腾空而起，在虚空绞缠成螺旋状光带，直直贯入二人眉心！

黑暗。

无边无际的墨色潮水在脚下翻涌，远处一点孤灯飘摇，灯下站着个青衫人影，背对二人，长发垂至腰际。

“师父？”江不系脱口而出。

那人缓缓转身——面容竟是霍公，可那双眼睛漆黑如渊，嘴角却咧开一道撕裂耳根的狞笑：“不系啊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
夏令绾忽然挣开江不系的手，一步踏前，脆声道：“骗人！霍公师父左耳有颗痣，你没有！”

青衫人笑容一僵，脸皮如蜡般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森白骷髅，空洞眼窝里燃起两簇幽绿鬼火：“小丫头……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
江不系猛地拽回师姐，青冥剑意已在掌心奔涌。可就在此刻，脚下墨潮轰然炸开，无数张人脸浮出水面——有墨枕辞含笑递来酒盏，有云所思执笔画下桃树，有林姐姐指尖挑开他衣襟露出伤疤……全是记忆里最柔软的褶皱，此刻却扭曲变形，眼眶淌血，齐声嘶喊：

“江不系！你欠我们的！”

夏令绾突然捂住耳朵，蜷缩下去，浑身筛糠般颤抖。江不系想扶她，手臂却穿过她身体——幻境正在溶解她的形体！

“绾绾！”他嘶吼。

“八郎……”她抬起泪眼，声音细若游丝，“阿姐的糖……掉地上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