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不系心口剧痛，几乎窒息。就在这神魄将溃之际，他腰间鹿皮挎包里，那几件夏令绾亲手织的裤头突然迸出微光。针脚歪斜的粗布上，一朵歪扭的小花在光中缓缓绽放，花瓣边缘沾着半干的麦芽糖渍。

幻境骤然碎裂。

墨潮退去，孤灯熄灭。江不系猛地呛咳出一口黑血，睁开眼时，正对上师姐近在咫尺的瞳仁——澄澈如洗，映着他狼狈不堪的倒影。

容娘子坐在窗边，指尖把玩着一枚青铜小镜，镜面映出窗外雨幕，雨丝中隐约有白影一闪而逝。

“跑了。”她懒懒道，“蜃楼种被绾绾那傻丫头一嗓子吼散了。离道人藏得够深，连心象都裹了三层假皮……不过——”她将铜镜转向江不系，“他露了尾巴。”

镜中倒影里，青衫人转身时，袖口滑落半截暗金符纸，上书八个古篆：【玄枢·癸亥·镇南王府】。

江不系抹去唇边血迹，目光如刀：“镇南王……果然没他。”

容娘子收起铜镜，忽问：“你可知镇南王为何七年前暴毙？”

不等回答，她自顾自道：“因为有人在他寝宫龙床上，发现了一具女尸。尸身完好，唯独心口剜空，塞进一颗冻僵的桃子。”

夏令绾突然插嘴：“桃子……是不是很酸？”

江不系怔住。容娘子却抚掌而笑，笑声清越如铃：“好孩子！就是酸——酸得人肝胆俱裂，才配做镇南王的陪葬品。”

窗外雨声渐密，噼啪敲打残破窗棂。江不系低头，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沁出几点血珠，正沿着纹路蜿蜒爬行，最终在指尖凝成一颗朱砂似的血珠，滴落于地。

血珠坠地瞬间，幻化成一朵小小的、歪斜的桃花。

夏令绾凑近看，伸出舌尖轻轻一舔：“八郎，这花……好像有点甜。”

江不系喉头一哽，忽然想起桃花林里那个总爱偷摘未熟青桃的少女。她被酸得龇牙咧嘴，却还要踮脚把最大那颗塞进他嘴里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：“三郎快吃！酸完就甜啦！”

原来甜，从来都在酸的尽头。

他抬手，极轻地拂去师姐鬓角一缕湿发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嗯，甜。”

容娘子起身推窗，雨丝扑进来，沾湿她睫毛。她望着远处白裙山庄方向，灯火在雨雾中晕染成一片朦胧暖黄。

“离道人既用镇南王府符纸，说明他此刻就在定州城内。而白裙山庄明早开宴，四阙齐聚……”她指尖弹出一粒雨珠，水珠在空中凝成冰晶，折射出七彩光晕，“你猜，他会不会混在贺客里，亲自来赴这场鸿门宴？”

江不系没答。他正凝视着师姐指尖那点未干的血珠——在烛光下，竟也泛着桃花般的淡粉。

夏令绾忽然将手指凑到唇边，认真舔净：“八郎，阿姐的血……也是甜的。”

江不系心头蓦地一软，又酸又涨，几乎要漫溢出来。他忽然明白容娘子为何说绾绾“傻”——这世上最锋利的刀，往往裹着最钝的鞘；而最深的甜，永远藏在最烈的酸里。

他伸手，将师姐冰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。

掌心温度交融的刹那，两人臂上赤线同时微光流转，不再狰狞如毒蛇，倒似两道温润玉脉，静静蛰伏于肌肤之下。

窗外雨声渐疏，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。

江不系握紧师姐的手，望向容娘子：“姨娘，明日白裙山庄……我带师姐去。”

容娘子颔首，红棉小帽下眸光温润：“去吧。只是记住——”她指尖轻点自己心口，“真正的钩，从来不在命线上。”

夏令绾眨眨眼，突然从鹿皮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，层层打开，露出几块焦黑硬块：“八郎，阿姐烤的麦芽糖！”

江不系接过，指尖触到糖块粗粝表面，一股熟悉的焦香混着甜气直冲鼻腔。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，舌尖瞬间炸开浓烈焦苦，继而苦味褪去，甜意汹涌而至，甜得发腻，甜得灼喉，甜得让人眼眶发热。

他慢慢嚼着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将那团滚烫的甜咽了下去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夏令绾立刻笑开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踮脚凑近他耳边，呼出的热气带着糖香：“八郎，阿姐还藏了更好的……等你打赢所有坏人，就给你看。”

江不系望着她眼中跳跃的烛火，忽然觉得臂上赤线不再灼痛，反倒像一条温热的藤蔓，悄然缠绕住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房。

原来有些羁绊，生来就不是为了束缚。

而是为了——在万劫不复的深渊里，死死拽住即将坠落的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