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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能。”她答得干脆。
“那就不去。”他拇指摩挲她无名指上的钻戒,“这儿有我的家。有你,有债,有骂我的人,有给我递酒的人,有把我当孙子使唤的干妈,有半夜三点催我改剧本的制片主任……”
“还有骗你钱的老婆。”她接得飞快。
他低笑,笑声震得她耳膜发痒:“对。骗我钱的老婆,现在得管我一辈子。”
电梯门开。
国贸大厦外夜色如墨,霓虹在积水路面上碎成万点星火。一辆黑色奔驰静静候着,车牌是京A·88888。
司机下车拉开后座门。
刘艺菲扶杨蜜坐进车里,自己俯身凑近,鼻尖几乎碰上她鼻尖:“最后问一次——后悔吗?”
她抬手,用染着凤仙花汁的指尖,在他唇上重重一按,留下一抹绯红:“后悔的话,现在跳车还来得及。”
他直起身,对司机说:“去朝阳区民政局。”
车子启动。
后视镜里,国贸大酒店的巨型LED屏正滚动播放婚礼花絮——画面定格在刘艺菲横抱杨蜜跨过门槛的瞬间。他西装笔挺,她裙裾飞扬,两人侧脸线条如刀刻,笑意却柔软得不可思议。
车驶入隧道。
光影在杨蜜脸上明灭流转。她忽然解开旗袍盘扣,从胸衣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A4纸,展开——是份空白离婚协议书,末尾已签好她名字,日期栏空着。
“签了它。”她把笔递给他,“现在。”
刘艺菲没接,只抽出自己西装口袋里的钢笔,在协议书背面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一行字:
【此协议自签署之日起永久失效。
签字人:李明洋
2015年2月24日 22:17】
他撕下这页,揉成团,从车窗抛出。
纸团在夜风里翻飞,掠过霓虹招牌,掠过匆匆行人,掠过立交桥下流浪猫幽绿的眼睛,最终坠入路边雨水篦子,被湍急的暗流卷走。
杨蜜凝视着那团消失的方向,许久,轻轻合上协议书。
车窗外,城市灯火奔涌如河。
她靠向他肩头,闭上眼。
“睡会儿。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到了叫我。”
他伸手揽住她,下巴轻抵她发顶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梦里别跑。”
她哼了一声,手指悄悄勾住他小指。
隧道尽头,光亮渐盛。
民政局大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浮现,玻璃幕墙映着满城星火,像一座浮在人间的水晶宫殿。
车停稳。
刘艺菲先下车,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。
杨蜜 stepping out,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,发出清脆声响。她没看他,只抬手理了理鬓角,又抚平嫁衣上一丝微不可察的褶皱。
然后,她忽然转身,踮脚吻上他嘴角那抹未干的凤仙花红。
“现在。”她退后半步,朝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纹路清晰,“牵着我进去。”
他低头看她——红嫁衣,金凤钗,眼尾一点胭脂未匀,笑意却亮得劈开夜色。
他握紧她的手。
十指相扣。
两人并肩走向那扇透出暖光的玻璃门。
门自动滑开。
前台姑娘抬头,笑容职业:“您好,请问办理什么业务?”
杨蜜松开刘艺菲的手,从手包里取出两张身份证,轻轻推过柜台:“领结婚证。”
姑娘接过证件,目光扫过照片,又抬眼看看真人,忍不住多看了两秒——男人眉目锋利,女人眸光灼灼,站在一起竟有种近乎凌厉的和谐感。
“请稍等。”她转身去调系统,“姓名是……李明洋,杨蜜?”
“对。”刘艺菲答。
姑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忽然一顿:“等等……您二位,是不是刚在国贸办完婚礼?”
杨蜜眨眨眼:“嗯。”
“我刷微博看到的!”姑娘眼睛亮起来,迅速调出手机,“好多通稿说您们是‘中国娱乐圈最贵婚礼’,迪奥赞助三千二百万……”
刘艺菲弯腰,从她手机屏幕反光里看见自己和杨蜜的倒影——他衬衫还湿着,她嫁衣金线晃眼,两人鬓角都沾着未干的水汽。
“别信通稿。”他直起身,语气平淡,“就两百块工本费。够买两斤排骨,炖汤喝。”
姑娘噗嗤笑出声,手忙脚乱删掉刚打的一句“请问需要加急服务吗”,换成正经腔调:“请两位到三号窗口。”
三号窗口坐着位戴老花镜的女干部,正在啃苹果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,目光落在杨蜜嫁衣上那朵手工丝绸花上,又挪到刘艺菲湿透的衬衫领口,慢悠悠咬了口苹果。
“新人啊?”她含混问。
“嗯。”杨蜜递上证件。
女干部瞥了眼照片,又盯住刘艺菲:“你这衣服……刚打完仗?”
“接亲泼的水。”刘艺菲老实答。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把苹果核精准扔进墙角垃圾桶,“身份证、户口本、照片,一样不少?”
“都在。”杨蜜把资料推过去。
女干部翻了翻,忽然抬头:“你俩……真没办过结婚证?”
“没。”杨蜜答。
“也没离过?”
“没。”刘艺菲答。
女干部“啧”了一声,把苹果核吐进纸杯,又掏出个红本本,啪啪盖章:“行吧。祝百年好合。”
杨蜜接过崭新的结婚证,指尖抚过烫金封面。她没急着翻开,只把它紧紧按在胸口,像护住一颗刚剖开还温热的心脏。
刘艺菲看着她动作,忽然伸手,从自己西装内袋取出个牛皮纸袋,递给女干部:“大姐,麻烦把这个也归档。”
女干部疑惑拆开——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银行回执单,每张都盖着鲜红印章,金额从五万到八十万不等,收款方全是“杨蜜”。
“这是?”她问。
“她借我的钱。”刘艺菲语气寻常,“现在还清了。”
女干部扫了眼最上面那张——日期是2015年2月24日,金额三百二十八万,备注栏写着:“蜜糖影业首期注资款”。
她抬眼,看看杨蜜,又看看刘艺菲,忽然笑了:“行。归档。”
走出民政局大门时,已是凌晨零点十七分。
夜风微凉,吹散一身酒气与汗意。
杨蜜把结婚证举到路灯下,光晕温柔,烫金字体熠熠生辉。她翻开第一页,指尖停在“结婚登记日期”那一栏——空白处,钢笔字力透纸背:
【2015年2月24日】
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不是因为感动。
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疼痛的踏实感——像跋涉千里终于踩上实地,像溺水者终于触到河床,像所有悬而未决的赌注,此刻全部押中。
她合上证,转身扑进刘艺菲怀里,下巴搁在他肩头,声音闷闷的:“以后,你就是我合法骗钱的工具人了。”
他环住她,下巴蹭她发顶:“嗯。工具人申请长期劳动合同。”
她仰头,鼻尖蹭他下颌:“合同续签条件是什么?”
他低头,额头抵住她额头:“你活着,我就续。”
她笑出声,眼角沁出的泪终于滑落,在路灯下闪出细碎光芒。
远处,国贸方向烟花猝然升空。
嘭——
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在夜幕绽放,光雨簌簌而下,照亮两人相拥的剪影。
杨蜜仰头望着烟花,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?我爸今天没来。”
刘艺菲没接话,只收紧手臂。
“他不敢来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怕看见你,想起当年他把我送去北电面试,结果我迷路走到你剧组片场……那时候你叼着根草,蹲在摄影机后面骂场记,说我挡光。”
刘艺菲笑了:“我记得。你穿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头发扎得歪歪扭扭,还敢指着我鼻子说‘你这构图太俗’。”
“然后你就让我演了你第一部网剧的女二。”她闭上眼,“演砸了。但你说‘烂泥里能种出荷花’。”
烟花渐熄。
夜色重归温柔。
她睁开眼,望进他瞳孔深处:“现在呢?荷花开了吗?”
他凝视她良久,忽然低头,极轻极缓地吻上她眼角那滴未干的泪。
“开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开得特别野。”
风过长街。
她踮脚,吻上他唇角那抹早已淡去的凤仙花红。
这一次,没人鼓掌,没人起哄,没人在意。
只有整座城市在他们身后,缓慢呼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