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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安伸手,握住她搁在桌沿的手腕。掌心干燥,指腹有薄茧,稳得像一块压舱石。
“七叔,”她声音依旧清亮,“这话我记下了。等我回香江,一定亲自登门,跟那位前辈好好聊聊——要是他肯赏脸,我请您二老一起喝一杯。”
“好!就这么说定了!”顾老七爽朗应下,“快过来,炭火都烧旺了!”
挂断电话。
周浩没松开宁安的手,反而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,指甲几乎陷进他皮肤里。
“十六年前。”她喃喃重复,像在咀嚼一颗生涩的橄榄,“我爸卸的第三船货……”
宁安抽出纸巾,慢条斯理擦掉她指尖沾的一点紫菜碎屑:“渔村码头,潮汐规律,每月初一、十五大潮。十六年前,农历七月十三,台风‘海燕’登陆天海,整个港区停工三天。”
周浩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查过。”宁安把纸巾折好,放进桌边垃圾桶,“那天,顾伟雄的船队,有七艘渔船登记出港,其中一艘,叫‘青螺号’。它没出现在任何港口调度记录里——但海关缉私处去年解密的一份内部简报里,提到过它。说它在吕宋海峡附近,被目击到与一艘巴拿马籍货轮短暂并靠。”
周浩喉头动了动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宁安笑了,“然后没有然后。那份简报被列为‘存疑待查’,三个月后归档封存。而‘青螺号’,在同年九月,因‘机械故障’沉没于舟山群岛以东海域,船员七人,全员获救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直直落进她眼里:“小曼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为什么沉船事故,全员获救?”
周浩没答。她只是深深吸了口气,再缓缓吐出,仿佛要把胸腔里淤积了十六年的潮气,一次性排空。
“走吧。”她忽然站起身,抓起包,动作利落得像拔刀,“炭火巷,烤肉,七叔,还有……那位‘传话人’。”
宁安也起身,顺手抄起她落在椅子上的外套。深灰色羊绒质地,袖口绣着极小的暗纹——是顾家徽记,一只衔着麦穗的白鹭。
他抖开外套,替她披上。
“等等。”周浩忽又停下,转身拉开包链,从最内层夹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封口没拆,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:【曼亲启】。
她把信封塞进宁安手里:“我妈寄的。昨天刚到酒店前台。”
宁安没拆,只将信封贴着胸口收进西装内袋,布料摩擦皮肤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两人并肩走出商场,暮色已浓。街灯次第亮起,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流淌,像打翻的液态宝石。一辆黑色保姆车无声滑至路边,车窗降下,露出顾老七一张笑呵呵的脸。
“上车!七叔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——炭火正旺,五花肉刚上架!”
周浩弯腰钻进车厢,宁安紧随其后。车门合拢,隔绝了外面喧嚣。
车内暖气足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。顾老七没坐前座,而是挨着两人坐在后排,膝盖上摊着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韩文报纸。他随手翻了一页,指着一则财经新闻,笑道:“瞧见没?昨儿,韩国金融委员会刚发了个公告,说要对加密货币交易所,启动新一轮‘穿透式监管’。”
周浩没接话,只接过他递来的热茶,指尖温热。
宁安却忽然开口:“七叔,您认识金承勋吗?”
顾老七翻报纸的手一顿,抬眼,镜片后目光锐利如针:“金社长?韩亚银行前风控总监,现在……是KFTC(韩国金融监督院)的特别顾问。”
“哦。”宁安点点头,端起茶杯吹了吹,“听说他女儿,去年嫁给了顾家一位远房堂兄。”
顾老七脸上的笑容,纹丝未动,只是眼尾的皱纹,深了半分:“是有这回事。亲事,是老爷子亲自点的头。”
“真巧。”宁安啜了口茶,目光扫过车窗外飞逝的街景,“那您应该也知道,金承勋上个月,刚牵头起草了一份《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合规指引》,核心条款里,有一条‘禁止平台方自建代币池’。”
顾老七慢慢合上报纸,叠得方方正正,放在膝上:“这规矩,是为防‘老鼠仓’。”
“可如果……”宁安放下茶杯,杯底与托盘轻碰,“老鼠仓的‘鼠’,不是平台员工,而是监管者本人呢?”
车厢里,寂静了一秒。
随即,顾老七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眼角泛起泪花:“哎哟!小宁啊小宁!你这脑子,比咱们天海港的雷达还灵光!”
他笑够了,才抹了把眼角,拍拍宁安肩膀:“放心!七叔这辈子,最佩服两种人——一种是敢把船开进风暴眼的疯子,一种是……明明看见风暴眼,还敢往里扔锚的傻子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浩一眼,又看向宁安:“你们俩,一个像疯子,一个像傻子——绝配!”
周浩终于绷不住,噗嗤笑出声。
宁安也弯了弯唇角,没说话,只是伸手,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,轻轻别到耳后。
车窗外,弘大的霓虹愈发璀璨,像无数细碎的星子,坠入人间烟火。远处,首尔塔的尖顶刺破暮色,而塔影之下,某栋不起眼的旧公寓楼里,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人,正透过窗帘缝隙,静静注视着这辆黑色保姆车驶入巷口。
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亮着,页面停留在一份加密邮件的草稿框。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:
【……‘青螺号’沉没当日,吕宋海峡并无气象异常。真正的风暴,始于船舱底部。】
年轻人按下了发送键。
邮件标题栏,只有两个字:【启封】。
车里,周浩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宁安垂眸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棱角。
信封很薄,却沉得惊人。
就像十六年前,那艘沉没的渔船,船舱里,究竟卸下了什么。
而此刻,首尔的夜,刚刚开始呼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