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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尔的傍晚,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妙的暖意,像刚煮开的蜂蜜水,黏稠、温润,又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甜腥。周浩靠在七季酒店顶层露台的藤编椅上,指尖夹着一支没点完的雪茄,烟灰积了小半截,微微颤着,却迟迟不落。她仰头望着天边渐沉的橘红,云层被晚霞烧得发亮,边缘泛着金边,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又摊开的旧信纸——上面写满未寄出的句子。
宁安就坐在她斜后方的矮凳上,手里捧着一杯冰美式,杯壁凝着细密水珠,一滴一滴滑落,在木纹桌面上洇开深色小圆点。他没说话,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她侧脸的轮廓,看那道从耳垂蜿蜒至下颌的清晰线条,看她睫毛在余晖里投下的淡影,看她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。他什么都没说,但那种安静本身,就比任何情话都更沉实。
“你刚才跟丹尼尔聊《新世界》的时候,”顾曼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很清晰,像一枚薄刃划开绸缎,“语气特别稳。”
宁安笑了笑:“演的。”
“骗鬼。”她嗤笑一声,把雪茄按灭在青瓷烟缸里,火星滋啦一声熄了,“你连‘电梯战神’都想好了名字,还说没想法?”
宁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,激得他眼皮微跳。“李政宰。”他说,“原版里那个穿西装打黑拳的,我查过他资料,三十七岁,演过三部犯罪片,两部拿了百想艺术大赏男配,但没拿过主演奖。他现在缺一个真正能扛住票房和口碑的主角戏。”
顾曼挑眉:“你想让他演金门?”
“对。”宁安放下杯子,指腹抹过杯沿水渍,“不是原版那个金门。是重写的。我把他的线拉长了,加了一条暗线——他年轻时在釜山港帮人拆船,亲眼看着父亲被走私船压进海里。那艘船,后来成了他第一次杀人用的凶器。”
顾曼沉默了几秒,慢慢坐直身子。“……所以你让丹尼尔把《新世界》塞进宣传会,不只是蹭热度。”
“是铺垫。”宁安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地板,“网飞在韩国刚落地两年,本地团队还没完全站稳。他们需要一个‘自己人’来证明:我们不是来收割的,是来共建的。而李政宰,就是那个‘自己人’——他要是真接了,等于给网飞背书。”
风忽然大了些,卷起露台角落几片枯叶,在空中打着旋儿。顾曼低头盯着自己指甲盖上残留的一点银色甲油,那是早上在Galleria试包时,导购小姐顺手帮她补的。“你连他父亲死在哪片海域都查到了?”她问。
“查到了。”宁安点头,“仁川外港,2003年11月。那天台风登陆,海事局记录显示,一艘叫‘海鲸号’的废铁船在锚地失控,撞塌了三号码头吊臂,砸沉两艘渔船。其中一艘,登记船主叫朴昌洙。”
顾曼没再说话。她只是伸手,从宁安面前的托盘里拈起一块方糖,慢条斯理剥掉锡纸,放进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里。糖块沉下去,无声无息,像一颗坠入深海的子弹。
这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周浩发来的消息,只有两个字:【到了。】
顾曼点开对话框,回了个笑脸表情,然后顺手点开朋友圈——最新一条,是周浩刚发的。照片里她站在狎鸥亭某家韩式烧肉店门口,穿着米白针织衫和阔腿牛仔裤,头发松松挽在脑后,露出修长脖颈。背景是橱窗玻璃,映出她半张侧脸,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成月牙。配文是:【饿到幻听烤肉声。】
底下已经堆了七八条评论。有剧组同事夸她状态好,有粉丝喊“姐姐今天也在发光”,还有一条来自陌生ID的留言,头像是一只柴犬,昵称叫“金毛阿哲”,留言内容是:【曼姐今晚八点档见!】
顾曼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三秒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点下去。她忽然想起昨天在酒店大堂,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迎面走来,目光扫过她手腕上那只爱马仕Birkin铂金包,脚步明显顿了半拍,随即低头避开视线——那眼神里没有贪婪,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,像野狗闻到同类领地的气味。
她关掉朋友圈,把手机倒扣在桌面,发出轻微一声闷响。
“你昨天跟七叔聊完,回来路上,是不是一直在想渔村的事?”她忽然问。
宁安没否认。他抬起手,用拇指指腹缓慢摩挲着咖啡杯沿,动作很轻,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古董。“十六年前,顾伟雄在天海港注册了三家空壳公司,”他说,“注册资本加起来不到五百万,法人代表全是陌生人。但同一时期,他名下另一家叫‘海星物流’的实体公司,年流水突破二十亿。”
顾曼冷笑:“二十亿?天海港当年全年吞吐量才多少?”
“四千三百万吨。”宁安接得很快,“其中集装箱占比不到百分之三十五。而海星物流承接的货柜运输量,占港口总箱量的百分之二十二。”
“……你是说,它一年拉走了整个港口六分之一的集装箱?”
“对。”宁安点头,“可它的车队只有八十辆卡车,平均车龄九年,油耗比同行高百分之十七。账面上,它每年亏损三千万。”
顾曼终于转过头,正面对着他。晚风拂动她额前一缕碎发,她的眼神很亮,像淬了火的刀锋。“所以那些集装箱里,装的根本不是货。”
“是人。”宁安声音低沉下去,“或者,是别的更难解释的东西。”
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。远处传来酒店泳池边儿童嬉闹的笑声,清脆,遥远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顾曼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带着点自嘲:“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我爸当年在渔村当民兵,管的就是码头治安。他亲手抓过三个偷渡的越南人,还因为这事,拿过市里的嘉奖。”
宁安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可他从来不知道,”顾曼继续道,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就在他巡逻的同一片滩涂上,每天夜里,有至少三条快艇往返于济州岛和仁川港之间。船上载的,不是鱼获,不是贝壳,是活人、药品、芯片,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“还有我没见过的,某种白色结晶体。”
宁安终于开口:“你查过‘海星物流’的股东变更记录。”
这不是疑问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