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站网址:www.biquge555.com
客厅一时静下来,只有阿砚满足的呼噜声,还有挂钟秒针规律的“嗒、嗒”声,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,丈量着此刻的安稳。
门铃又响了。
这次是短促两声,带着点试探的犹豫。
刘小丽去开门,门外站着个穿藏青工装裤的中年男人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,帽檐压得低,露出半截黝黑的下巴。他看见刘小丽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额角还沁着汗:“大姐,打扰了,送快递的。”
刘小丽侧身让他进来,男人跨过门槛,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相册、蛋糕盒、猫笼,最后落在沈承舟膝上那只蓝黄异瞳的白猫身上,眼神明显亮了一瞬,却什么也没说,只把帆布包递过来:“陈琅先生订的,签收一下。”
陈琅接过包,沉甸甸的,里面似乎装着硬物。他没拆,只朝男人点了点头:“谢了。”
男人摆摆手,转身要走,临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了看阿砚,挠了挠后脑勺:“那啥……猫挺好的。就是……它左耳后头有个小疤,豆子大,浅褐色的,您留意着点,别让它抓破了,结痂前别沾水。”
沈承舟闻言立刻低头扒拉猫毛,果真在左耳根后摸到一小块微凸的硬痂,颜色浅淡,若不是刻意找,几乎看不见。
她抬头,想问,男人已推门而出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。
张国荣走过来,伸手捏了捏那块小疤,眉头微蹙:“老莫儿后巷那只野猫群里,领头的公猫咬的。阿砚当时才三个月,为护崽,跟它干了一架。”
沈承舟愣住:“护崽?”
“嗯。”张国荣声音温和,“它护的,是你小时候常去喂的那只瘸腿玳瑁猫,叫‘豆子’。豆子生了三只小猫,阿砚天天守着,饿得瘦脱相,就为了把豆子和崽子们带出巷子,送到兽医那儿。”
沈承舟抱着阿砚的手臂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她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阿砚初见她,就毫不犹豫地钻进她怀里;为什么它舔她手心时,舌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。
它不是流浪猫。
它是信使。
是母亲留在人间的,最后一枚未寄出的邮戳。
窗外,八月的风穿过梧桐枝桠,沙沙作响。一只灰背麻雀掠过窗沿,翅膀扇动气流,惊起一缕浮动的微尘,在斜射的光柱里,无声旋转、上升,最终消散于明亮的虚空。
陈琅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,没急着拆。他拿起筷子,夹起沈承舟碗里浮着油星的荷包蛋,蛋黄颤巍巍的,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子。他吹了两口气,轻轻放进她碗里。
“趁热吃。”他说,“面要坨了。”
沈承舟低头看着碗,热气氤氲了视线。她没动筷子,只是用指尖小心碰了碰那枚溏心蛋,温热的,柔韧的,仿佛蕴着整个夏天的余温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琅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生日,我们一起去武汉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去看长江大桥,看妈妈站过的那个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去找找,豆子后来去哪儿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终于拿起筷子,挑起一筷面条,吸溜一声,吃得脸颊鼓鼓。阿砚在她膝上翻了个身,露出雪白的肚皮,四爪朝天,尾巴尖悠闲地晃着,一蓝一黄的眼睛,安静地望着她。
陈琅也低头吃面,热汤熨帖着食道,一路暖到胃里。他余光瞥见沈承舟鬓角一缕碎发滑落,抬手替她挽好,指尖拂过她耳后温热的皮肤,像拂过一帧被时光精心保存的老胶片。
茶几下,那只劳力士蚝式恒动静静躺在绒布盒里,秒针无声跳动。旁边,卡西欧电子表的液晶屏上,数字冷白而稳定:23:59:47。
离零点,还有十三秒。
沈承舟忽然放下筷子,仰起脸,眼睛亮得惊人:“琅琅,我们许个愿吧。”
陈琅看着她,也放下筷子,双手合十,掌心相对,轻轻抵在唇边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。
沈承舟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覆下阴影,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、却无比笃定的弧度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左手覆在右手背上,两只腕表紧贴——一只劳力士,一只卡西欧,钢铁与塑料,精密与质朴,旧时光与新刻度,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,像两枚齿轮,终于咬合。
窗外,城市灯火如海,无声奔涌。
屋内,阿砚的呼噜声渐渐低缓,沉入梦乡的节奏。
挂钟的秒针,悄然抵达十二点整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极轻的、金属碰撞般的清越余响,在寂静里荡开,仿佛一颗星子,正撞入另一颗星子的轨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