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时远在北戎的杨昭夜，正强忍着恨意，伏案给杨昭恒写信。

手攥着笔杆，看着那些情意绵绵的字句，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
但没办法，必须稳住杨昭恒，她只能强迫自己写的情真意切。

然而写...

月光如霜，洒在嶙峋山石与枯草之间，寒意沁骨。卫凌风被陆千霄牵着手，指尖微凉，却不敢抽回——倒不是不愿，而是心虚得发颤。方才那一场梦中痴狂、唇齿交缠、玉足碾胸、耳鬓厮磨……桩桩件件，皆如烙印烫在神魂深处。她此刻垂眸敛睫，冰蓝长发垂落肩头，一缕被夜风撩起，拂过自己手背，竟让她指尖猛地一缩。

陆千霄似有所觉，偏头看她一眼，眸中笑意温软，不带半分揶揄，却比任何调侃更叫人无地自容。

“别怕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，只够两人听见，“梦是梦，人是人。你在我面前什么样，我都认。”

卫凌风喉头一哽，眼眶倏然发热。不是委屈，不是羞耻，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松动——仿佛绷了二十年的弓弦，猝不及防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震颤。

她没说话，只是将手指更紧地蜷进陆千霄掌心，像溺水者攥住浮木。

那几名僧人引路在前，步履轻捷，袈裟下摆翻飞如蝶，却无一人踏碎草叶，亦无衣袂破空之声。卫凌风凝神细察，忽觉异样：她们脚踝纤细，行走时足尖微翘，落地无声，腰肢柔韧得近乎妖异——绝非寻常佛门弟子该有的身法，倒似……合欢宗秘传的《流云步》？可合欢宗早在百年前就被玄一宗连根拔起，典籍焚尽，道统断绝，怎会有僧人习此功？

她心头警铃微响，悄然抬眼打量前方几人后颈——月光斜照，颈侧皮肤光滑如瓷，不见丝毫刺青。可当为首那清秀僧人微微侧首与同伴低语时，卫凌风瞳孔骤缩：她右耳后，一道极淡的朱砂痕蜿蜒而上，形如半枚残缺的并蒂莲。

并蒂莲……是合欢宗嫡系血脉的胎记！

卫凌风呼吸一滞，指甲几乎掐进自己掌心。她当年亲手焚毁合欢宗藏经阁时，曾见过宗主遗孤臂上同样的印记——那孩子不过七岁，被她一剑钉在梁柱之上，血浸透雪白僧衣，那并蒂莲却愈发鲜红刺目……

“想什么？”陆千霄忽然凑近，气息拂过她耳廓，温热而笃定，“心魔又来了？”

卫凌风猛地回神，发觉自己额角已沁出冷汗。她强自镇定，摇头道：“无事。只是……这几位大师傅，气韵太盛，不像苦修之人。”

陆千霄眸光一闪，未置可否，只将她手握得更稳了些。

山路渐陡，两侧山壁愈发嶙峋，岩缝间竟生出成片暗紫色藤蔓，枝条虬结，叶脉泛着幽微荧光，随风轻摇时，隐约散出一丝甜腥气息。卫凌风鼻尖微动，心口突地一沉——这是“醉生藤”，合欢宗禁药“忘忧散”的主材！服之令人沉溺幻梦，三日不醒，七日魂散，十日化灰。当年宗门覆灭前夜，她曾在密室见过整坛蒸腾着紫雾的醉生膏……

“小心呼吸。”她低声提醒，袖中指尖已悄然掐诀，凝起一缕极淡的冰蓝气劲护住口鼻。

陆千霄颔首，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，恰好挡在她与那藤蔓之间。

就在此时，前方领路的僧人忽地齐齐顿步。为首那位缓缓转身，月光映亮她清秀面容，唇角却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：“二位施主，既已入山，便莫怪贫僧等失礼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她右手翻腕，金线袈裟袖口滑落，露出一截苍白手腕——腕骨处赫然嵌着一枚寸许长的墨色鳞片，鳞纹扭曲，隐隐搏动，如同活物！

卫凌风脑中轰然炸响——龙鳞！可这鳞片色泽阴沉，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，绝非她体内那枚温润赤金的祖龙鳞！这是……逆鳞？！

“原来如此！”陆千霄却低笑出声，声音清越如裂冰，“你们不是僧人，是‘守鳞人’。这山，是龙鳞坟冢。”

那僧人脸色骤变，厉喝：“你怎知——”

“因为我也有一枚。”陆千霄抬手，掌心向上，一缕赤金光晕缓缓升腾，凝聚成一枚约莫铜钱大小的龙鳞虚影，灼灼生辉，“它告诉我，你们守的，是‘死鳞’。”

“死鳞”二字出口，四周空气骤然凝滞。醉生藤荧光疯狂闪烁，藤蔓簌簌抖动，仿佛畏惧。其余僧人纷纷后退半步，眼中惊疑与忌惮交织。

为首僧人死死盯着陆千霄掌心赤金龙鳞，嗓音嘶哑：“……你竟是‘承鳞者’？！可承鳞者早已绝迹三百年！你从何处得来？！”

陆千霄不答，只将目光投向山巅——那里黑云翻涌，隐隐有雷光在云层深处游走，却始终不落。她忽然问：“你们守墓，可曾见过活人入墓？”

僧人一怔，下意识道：“自然……”

“自然没有。”陆千霄截断她的话，声音陡然转冷，“因为死鳞所化之墓，只收亡魂。而你们——”她指尖一划，赤金龙鳞虚影骤然暴涨，金光如刃劈开夜幕，“分明是活人！”

话音未落，金光已至眼前！

那僧人惊骇欲退，却见陆千霄另一只手早已扣住卫凌风手腕，将她往身后一拽。与此同时，卫凌风只觉丹田一热，蛰伏多日的八品气劲竟如沸水般轰然冲开经脉！她甚至来不及思索，身体已本能抬掌——冰蓝气劲自掌心喷薄而出，竟与陆千霄金光交汇，化作一道蓝金双色光柱，直贯山巅黑云！

轰隆——！

一声惊雷终于炸开，却非天降，而是自云中反向劈落！黑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，缝隙之后，并非星空，而是一方幽暗漩涡，漩涡中心，静静悬浮着一具水晶棺椁。

棺内，一名白衣女子闭目安卧，长发如墨铺展，面容与卫凌风竟有七分相似。

卫凌风如遭雷殛，踉跄一步，几乎跪倒。

“娘……？”

陆千霄反手将她扶住，声音沉静如渊：“不是你娘。是你曾祖母，卫昭。”

僧人们面色惨白，齐齐跪倒，额头触地，梵唱声凄厉如哭：“罪孽深重！守陵人失职！竟引承鳞者窥见祖棺！”

陆千霄却置若罔闻，只凝视着那水晶棺，眸光复杂难言。她忽然松开卫凌风的手，缓步向前，每踏出一步，脚下便绽开一朵赤金莲花，莲瓣离地三寸，悬而不落。

“卫昭前辈，”她仰望棺椁，声音清越穿透雷音，“晚辈陆千霄，携卫氏血脉后人前来。您沉眠百年，可愿醒来，为后人解一惑？”

水晶棺毫无反应。

陆千霄也不急，只静静伫立，任雷光在她周身流转，赤金莲焰映亮她半边侧脸。良久，她忽而抬手，指尖轻点自己心口——那里，一缕极淡的银光悄然渗出，蜿蜒如丝，竟与卫凌风丹田内那枚龙鳞遥遥呼应。

卫凌风浑身一震，猛然抬头。

她看见了。

看见陆千霄心口那缕银光，正与自己丹田中蛰伏的龙鳞共鸣；看见那银光尽头，分明连着一片浩瀚星海，星海中央，一颗赤金色星辰缓缓旋转，其上镌刻二字：凌风。

那是她的本命星图！可她从未开启过星图，更不知它竟与陆千霄心脉相通！
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干涩如砂，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
陆千霄回头，对她一笑，眉目温柔：“嗯。从你第一次在望月楼醉酒，喊我名字时，我就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