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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啥呢?”老魏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,递来一杯温热的桂花酒酿。
“想……”魏明望着天上那轮清亮的满月,声音很轻,“咱们家的驴火,以后得注册商标。”
老魏呛了一口酒酿,咳得肩膀直抖:“你这孩子!大半夜不琢磨孝道,琢磨商标?”
“嗯。”魏明点头,眼里映着月光和灶火,“‘沟子屯魏记驴火’,得做成全国第一个非遗驴火。还得申请地理标志,让全中国的驴火铺子都得来咱村学手艺——学怎么挑驴,怎么腌肉,怎么和面才筋道,怎么烤才外酥里嫩。”他顿了顿,忽而一笑,“等大爷爷身体好些,让他题字。他当年在黄埔的毛笔字,可是连蒋校长都夸过的。”
老魏愣住,随即哈哈大笑,笑声惊飞了枣树上歇息的麻雀。他伸手重重拍魏明肩膀:“成!就按你说的办!不过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凑近儿子耳边,“商标注册费,得让你媳妇儿出。”
魏明侧头,正对上周惠敏望来的目光。她不知何时停了跳绳,站在几步外,手里还攥着跳绳手柄,月光把她眉眼勾勒得格外柔和。她扬了扬下巴,笑得狡黠:“行啊,不过得加个条件——魏记驴火的第一家分店,开在香港铜锣湾,招牌底下得绣我的签名。”
“成交。”魏明站起来,朝她张开双臂。
她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发梢蹭着他下巴,带着桂花酒酿和柴火饭的暖香。魏明搂紧她,下巴抵着她发顶,忽然觉得,这方寸老宅院,这青砖枣树,这喧闹人声,这满天星斗……原来就是他所有奔忙、所有算计、所有深夜伏案写下的文字,最终要抵达的彼岸。
四月二日清晨,三辆挂着冀字牌照的轿车缓缓驶入沟子屯。魏沐春坐在第一辆车里,轮椅已换成特制的软垫靠背椅,他坚持不用担架,由魏翎翎和魏明一左一右搀扶着下车。他拄着拐杖,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打谷场、歪脖子老槐树、村东头那堵爬满野蔷薇的断墙……最后停在魏家院门上。红灯笼犹在,对联墨色已微沉,却愈发显得沉实有力。
他没说话,只抬起枯瘦的手,轻轻抚过门框上一道浅浅的刻痕——那是他十二岁那年,比着身高刻下的印记。如今,那道刻痕,只到他小臂中间。
魏琳笛推着轮椅跟在他身后,突然指着院墙根下一丛疯长的野蔷薇:“哥,你看。”
魏沐春顺她所指望去。蔷薇藤蔓盘曲如虬龙,枝头却缀着几朵极小的、粉白相间的花,花瓣单薄,却倔强地迎着晨光舒展。他凝视片刻,忽然用拐杖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。花瓣颤了颤,没落。
“这花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小时候,爹在院里种过一株,说是‘野蔷薇,命贱,掐不断根’。”
魏明蹲下身,摘下那朵最小的花,仔细拂去花瓣上的露水,轻轻别在魏沐春的西装翻领上。
“大爷爷,”他抬头,眼底有光,“您看,它活了。”
魏沐春没应。他只是抬起手,将那朵小小的、颤巍巍的野蔷薇,按在了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。
远处,平安县人民医院新落成的住院楼在晨光中泛着洁白的光,楼顶“三魏医院”四个鎏金大字,正被初升的太阳一寸寸镀亮。
而就在同一天上午,燕京西郊某处尚未挂牌的印刷厂车间里,一台崭新的德国海德堡胶印机正轰鸣运转。纸张雪白,油墨清香。印制的不是报纸,不是教材,而是一套十六开精装丛书的扉页——《中国民间手艺抢救工程·第一辑》。封面烫金,图案是九宫格里九种不同地域的剪纸纹样:陕北窗花、蔚县点彩、扬州堆锦、佛山铜凿……最中央,是沟子屯魏家祖传的“枣木刻版”纹样,刀法粗犷,线条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生命力。
丛书主编署名:魏明。
丛书序言里,第一句话写着:“所谓传统,并非供在神龛里蒙尘的牌位;它该是活在灶膛里的火,是驴火酥皮里滚烫的肉汁,是老人衣襟上那朵不肯凋谢的野蔷薇——只要有人记得它的味道,它就永远活着。”
车间角落,工人老张叼着烟卷,把刚印好的样书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印着一张黑白照片:一群孩子蹲在沟子屯打谷场上,围着一位戴老花镜的老太太。老太太手里举着一把枣木刻刀,正教他们如何在梨木板上刻出第一道弧线。照片下方,一行小字:“1986年清明,沟子屯小学手工课实录。”
老张眯起眼,认出了照片里那个扎羊角辫、咧嘴大笑的小姑娘——正是如今红遍全国的周惠敏。
他笑着摇摇头,把烟屁股摁灭在铁皮桶里,转身抱起一摞新书,走向装订流水线。
窗外,华北平原的麦田正泛起青金色的波浪,一直涌向天边。风过处,麦浪起伏如海,仿佛大地本身,正以最古老而坚韧的方式,无声呼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