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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明第一次去剑桥,就是周惠敏陪着一起去的。
“阿明,那你攻读的博士学位还是英语文学吗?”去剑桥的路上,周惠敏问。
魏明摇摇头:“这次我选的是历史学。”
原本他最想学的是“社会人类...
魏明蹲在坟前,看着大伯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,像被北风刮了三十年的老麦秆,干枯却还倔强地挺着。他没去扶,只是默默把手里那叠黄纸一张张分开,火苗刚舔上纸边,就被一阵斜吹来的风撕成灰蝶,扑簌簌往魏沐春花白的鬓角上落。魏琳笛掏出一方素净的蓝布手帕,轻轻按在哥哥眼角,自己却咬着下唇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她记得父亲临终前攥着她手腕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春儿……没送我最后一程。”那时魏沐春人在台北,隔着一道海峡,也隔着一道生死簿上早盖了红章的“烈士”身份。
魏森豪的膝盖直接磕进新翻的松土里,泥点溅上他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裤脚。他没擦,只把怀里那只磨得发亮的牛皮公文包放在碑前,拉开拉链,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。封皮是褪色的军绿色,边角卷曲,内页纸张泛黄脆硬,像秋天最后几片梧桐叶。他翻开第一页,用铅笔写下的字迹歪斜稚嫩:“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,沟子屯小学操场,听收音机里毛主席讲话,声音像打雷。”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,记着谁家丢了只羊、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、哪天雪下得齐腰深……直到一九五〇年冬,字迹突然变粗变急:“长津湖,零下四十度。班长说,活人比子弹金贵。我信。”
周惠敏站在稍远处,没上前,只把手里捧着的三束野菊轻轻放在墓碑右侧——那是魏明奶奶坟头的位置。她昨天听春花姑提过,老太太走时攥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,针线还穿着,说是等森豪回来穿。此刻她望着墓碑上“魏王氏”三个刻痕深重的字,忽然想起阿明书房里那本泛黄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,扉页有行小字:“赠森豪弟,一九七三年春,姐琳笛。”原来那些被时光碾碎的日常,早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悄悄存档。
祭毕起身,魏沐春的轮椅被推到老槐树下。几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围拢过来,有人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个铁皮烟盒,打开,里面躺着三颗早已干瘪发黑的红枣。“春娃,还记得不?你十岁那年偷摘我家枣树,被我追着打,你躲树杈上,把这仨枣塞进嘴里,硬是噎得直翻白眼……”老头笑得缺牙的嘴咧到耳根。魏沐春盯着那三颗枣,忽然伸手捏起一颗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慢慢放回盒中。他没说话,只抬手拍了拍老人枯枝般的手背。那一拍轻得像羽毛落地,可老人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正午流水席开锣,村支部大院里八仙桌摆得密不透风。魏解放特意请来县剧团的台柱子唱《秦香莲》,锣鼓点一响,满院子人哄然叫好。魏明却看见大伯在轮椅上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跟着梆子轻轻叩击,节奏竟与戏台上陈世美被铡前那段悲腔严丝合缝。他心头一动,凑近低声道:“大伯,您当年在台北,听过这出戏吗?”魏沐春倏然睁眼,目光如刀锋掠过魏明脸庞,又缓缓垂落,只道:“台湾的戏班子,唱得不如咱沟子屯的驴叫得真。”
饭至酣处,梁招娣的老伴儿不知何时挤到了主桌旁。他端着搪瓷缸子,缸壁磕碰得坑坑洼洼,里面盛着浑浊的散装白酒。他先朝魏森豪敬酒,嗓门洪亮:“英雄!喝一口!”魏森豪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如石子坠井。老头又转向魏沐春,缸子悬在半空,犹豫片刻,终究没敢递过去,只把酒泼在地上,水渍迅速洇开一片深色地图。“招娣走前说,她种的那垄韭菜,每年清明都长得最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魏沐春膝上盖着的毛毯,“人啊,总得有个念想扎根的地方。”
这话像根细针,扎得魏明脊背微凉。他瞥见阿敏正蹲在院角,教齐德龙辨认蚂蚁搬家的方向。阳光穿过她耳后细软的绒毛,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她脖颈弯成一道温润的弧线,腕上那只翡翠镯子随着动作滑落,露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——那是香港医院里医生用激光祛除胎记后留下的微痕。魏明忽然想起昨夜炕上,她指尖划过自己后背旧疤时的温度:“阿明,这些伤,都是为了抢粮仓?”他当时笑答:“抢粮仓?我抢的是你啊。”此刻那句玩笑话沉甸甸坠入心底,压得他呼吸微滞。
午后日头渐毒,魏翎翎却执意要去村东头看废弃的砖窑。魏明陪着她穿过晒得发烫的麦茬地,野蔷薇的刺勾住裤脚,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砖窑坍塌了半边,断壁残垣间钻出几丛蒲公英,毛茸茸的种子在热风里飘荡。魏翎翎从包里取出速写本,铅笔沙沙作响。她画得很慢,线条却异常精准:焦黑的窑口像巨兽豁开的嘴,几株狗尾草从裂缝里探出细长的茎,茎上悬着将落未落的露珠——其实这季节根本没有露水,那分明是她蘸着唾液点上去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