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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老足尖一点,身形如鹰隼掠空而起,稳稳落于高台正中。他袍袖微扬,灰白须发在洞天内无形气流中轻轻拂动,目光如铁铸般钉在东方尊者脸上,一字一顿:“阵已破,局已终,尔等还欲负隅顽抗?”
话音未落,宋临渊已踏前半步,右手虚按腰间古剑鞘——那柄自西陲雪原寒窟中掘出、通体泛青霜纹的“断岳”,尚未出鞘,剑意却如万钧冰川压顶而下,直逼永生八人所立之地。他身后,姬家十二影卫无声散开,足不沾尘,黑衣如墨,手中短刃皆泛幽蓝寒光,刃锋之上竟浮着极细的玄真道符纹——那是顾言暗中以令牌之力悄然烙印的破阵引信,只待一声令下,便可撕裂小乾坤阵最薄弱的三处灵枢节点。
东方尊者额角青筋暴起,喉结上下滚动,却未开口。他死死盯着青年道士——伯阳子仙之灵,见对方神色淡然,衣袂无风自动,周身雾气凝而不散,似有若无地与整座洞天呼吸同频。这绝非幻术可为!幻阵再强,亦需依托阵基流转;而眼前之人,举手投足间竟似与洞天本源共生共息,仿佛他不是被召唤而来,而是本就在此,静候千年。
“你……不是幻象。”乾大尊忽然嘶声开口,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石壁,“你是活的。”
青年道士微微侧首,目光轻扫乾大尊面门,平静如古井:“活或不活,于尔等而言,何异于烛火将熄时所见最后一缕光?”
此言一出,乾大尊如遭雷殛,浑身剧震,踉跄后退半步,竟撞在身后一名永生成员肩上。那人本能抬手欲扶,指尖刚触其臂,忽觉一股极寒真气逆冲而上,瞬间冻僵经脉三寸!他惨哼一声,手臂垂落,五指僵直如枯枝,掌心赫然浮出三枚冰晶状符印——正是玄真道失传已久的“封灵印”,专克外道邪功,中者三刻之内若无同源真气相解,筋脉尽碎,丹田自焚。
全场哗然!
各家子弟纷纷后撤半步,既惊且惧。惊的是仙之灵出手之诡谲凌厉,惧的是——这分明是活人手段,而非虚影傀儡所能施为!
楚玄双目灼灼,猛然单膝跪地,朗声道:“晚辈楚玄,愿奉前辈为师,请授大道!”
他这一跪,如投石入湖。刹那间,六大门阀族长齐齐躬身,九方势力首脑尽皆俯首,连素来桀骜的西南苗疆蛊王、北境雪域萨满长老,亦双手合十,额抵手背,行最古老的大礼。高台之下,数百人齐刷刷伏首,唯有顾言仍站在人群边缘,垂眸敛息,指尖在裤兜里缓缓捻动玄真道令牌,一缕缕真气如游丝般渗入洞天地脉,悄然织就一张无形巨网,覆盖整座高台方圆百丈。
他不能露面。此刻他是幕后操棋者,是布阵者,是唯一能真正掌控这座洞天生死的人——但也是最不能暴露身份的人。若被识破,永生必拼死反扑,而仙之灵一旦“陨灭”,人心顷刻崩塌,局势将不可收拾。
果然,东方尊者眼珠急转,目光如钩,猛地扫向人群角落——那里,一道青衫身影正微微仰头,似在凝望仙之灵,又似在遥望天穹迷雾。他心头警铃狂鸣:此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,未动一步,却总在最关键处出现;接引道童现身时他在,仙之灵踏雾而来时他在,阵法消散时他亦在……更诡异的是,此人气息内敛如深潭,竟让他这位踏入半步化神境的尊者,也看不透其真实修为!
“是你!”东方尊者突然暴喝,手指直指顾言方向,“装神弄鬼的小子,滚出来!”
话音未落,他左手掐诀,右手猛地撕开胸前衣襟——一道暗金色咒文赫然浮现于胸膛之上,如活物般蜿蜒游走,眨眼间化作七道金环,悬浮于他周身,嗡鸣震颤,竟隐隐勾连洞天之外某处虚空!
“圣主赐下的‘锁天环’!”乾大尊失声惊呼,满脸狂喜,“快!以血祭环,引圣主残念降临!哪怕一瞬,也可镇杀此獠!”
六名永生成员闻声,毫不犹豫咬破舌尖,喷出六道精血,尽数射向东方尊者胸前金环。霎时间,金环暴涨,光芒刺目,环心处竟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中透出混沌灰光,隐约可见一只冰冷、漠然、毫无感情的巨大竖瞳——正缓缓睁开!
台下众人肝胆俱裂!
那竖瞳所及之处,空气凝滞,草木枯萎,连地面青砖都开始龟裂,泛出灰败死气。此乃永生圣主残留于世的最后一丝意志投影,虽仅存万分之一威能,却足以碾碎在场所有人的神魂根基!
“糟了!”姬老须发倒竖,身形暴退,却见那灰光已如毒蛇般缠向青年道士脚踝!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青年道士终于动了。
他并未抬手,亦未结印,只是轻轻抬起左脚,向前踏出半步。
轰隆!
一声沉闷如远古钟鸣的巨响,自洞天深处炸开。整座高台剧烈震颤,所有人立足不稳,东倒西歪。再定睛时,只见那七道金环寸寸崩裂,碎片如流星四射,而那只刚刚睁开的竖瞳,竟在灰光迸射的刹那,被一股无形伟力硬生生“合拢”——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将天地为页,将时间作线,将那抹混沌意志,强行缝回了虚空裂缝之中!
“不可能!”东方尊者狂喷一口黑血,胸前金纹彻底黯淡,皮肉焦黑如炭,“圣主残念……怎会……被镇压?!”
青年道士缓缓收回左脚,袍角轻扬,语气依旧淡漠:“锁天?尔等可知,此洞天本名‘混元太初界’,乃伯阳子证道前,以自身神魂为引,熔炼三千小世界而成。尔等所借之‘圣主残念’,不过是从此界溢出的一缕逸散浊气,竟敢妄称锁天?”
此言一出,全场死寂。
混元太初界?三千小世界?!
这些名词,早已湮灭于上古典籍残卷,连九方势力最古老的藏经阁中,也仅存只言片语,被当作神话寓言。可如今,竟从仙之灵口中亲口道出!
“你……你真是伯阳子?”东方尊者声音颤抖,眼中最后一丝傲慢彻底崩塌,只剩下深渊般的恐惧,“那……那‘圣主’他……”
“他?”青年道士唇角微扬,竟露出一丝悲悯笑意,“不过是当年随我入洞天,却因心魔炽盛、窃取界核本源,最终堕入混沌墟海的一介叛徒。尔等奉若神明者,实为我亲手镇压之孽障余孽。”
轰——!
这句话,比刚才那一脚更沉重,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。
永生圣主,竟是伯阳子的叛徒?!
那永生组织千年布局、无数牺牲、所有阴谋算计……全都是建立在一座谎言的废墟之上?!
乾大尊当场瘫软,面如金纸,喃喃道:“假的……全是假的……我们信了两千年的‘圣主’,竟是个……是个被镇压的叛徒?”
他猛地抬头,看向青年道士,眼神由绝望转为疯狂:“那你为何不早说?!为何让我们走到这一步?!”
青年道士目光扫过他扭曲的脸,平静道:“天道不语,唯示于行。尔等若真信道,自当在第一重幻阵便悟得‘心魔即障’;若真求道,当在仙人讲学声中听出‘守一归真’之旨。尔等只信力量,不信心性;只贪捷径,不修本心。今日之局,并非我设,实乃尔等心照不宣,自陷牢笼。”
字字如刀,剖开所有伪饰。
台下众人浑身冷汗涔涔。他们何尝不是如此?初入洞天时,谁不是心存侥幸,暗忖“若真有成仙法,岂容他人先得”?谁不是一边敬畏仙之灵,一边盘算着如何夺其传承?只不过,永生将这私欲化作了刀剑,而他们,只是将私欲藏得更深罢了。
这一刻,无人再敢直视青年道士双眼。
唯有顾言,在人群阴影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,火候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