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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悄然松开紧握令牌的右手,任由一缕真气悄然逸散,汇入洞天穹顶那片始终未曾散去的云霭之中。云霭翻涌,竟渐渐凝聚成一道巨大无比的虚影——那是一尊盘坐于星河之上的道人法相,眉目依稀与青年道士相似,却更加苍茫浩瀚,仿佛承载着整座宇宙的呼吸。
法相缓缓睁开双目。
没有言语,没有威压,只是静静垂眸。
可就在那目光落下的瞬间,东方尊者体内突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——他苦修三百年的金丹,竟自行裂开一道细纹!乾大尊丹田骤然绞痛,真气逆行,七窍渗出血丝!其余六人更是如遭万针攒刺,抱头哀嚎,浑身骨骼噼啪作响,竟有崩解之势!
“这是……伯阳子真身法相?!”姬老失声惊呼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不。”青年道士摇头,目光投向那浩渺法相,声音轻如耳语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此乃洞天本源显化,亦是尔等心魔具象。尔等不信道,故道不显;尔等执迷于‘得’,故道弃尔。今日,非我诛尔,实尔自毁。”
话音落,法相双目之中,两道纯粹至极的银白光束,如天河倒悬,无声无息,洒落高台。
光束所及之处,东方尊者胸前金纹彻底化为飞灰;乾大尊头顶白发根根脱落,露出底下猩红血肉;六名永生成员身上那些用活人精血绘制的邪祟符咒,尽数燃烧,腾起幽绿火焰,却无一丝热气,只余彻骨寒意。
他们引以为傲的秘术、丹药、阵器,在这本源之光下,脆弱得如同薄冰。
“不——!”东方尊者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,双手猛插自己双眼,鲜血狂涌,“我不要看!不要看这假象!”
可光束依旧笼罩着他。
他看见自己童年时为争一口灵米,毒杀胞弟;看见少年时为夺掌门之位,火烧师门藏经楼;看见中年时为炼“九转噬魂丹”,屠戮三十六个凡人村庄……所有被他遗忘、被他美化、被他深埋心底的罪孽,此刻全被这银白光芒照得纤毫毕现,无所遁形。
“啊啊啊——!”他双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,发出沉闷声响,鲜血混着泪水,在地上蜿蜒成一条猩红小溪。
乾大尊已无法站立,蜷缩如虾,喉咙里咯咯作响,吐出的不是血,而是一团团蠕动的黑色虫豸——那是他多年吞服“蚀骨丹”后,寄生在骨髓中的尸蛊,此刻被本源之光灼烧,正疯狂反噬宿主。
其余六人,有的疯狂撕扯自己皮肉,有的对着空气叩首忏悔,有的则呆呆望着自己双手,喃喃道:“我的手……沾过多少孩子的血……”
高台之上,再无枭雄,只剩一群被自己心魔撕碎的疯子。
台下众人屏息凝神,无人欢呼,无人叫好。他们只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——原来真正的诛心,不是刀剑加身,而是让一个人,在绝对的真实面前,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一分一毫。
青年道士转身,目光终于落在楚玄身上,微微颔首:“楚家小子,你心尚存一线赤诚,可承三式。”
楚玄浑身一震,泪流满面,重重叩首:“弟子……愿受教!”
青年道士屈指轻弹,三道银芒没入楚玄眉心。楚玄身躯剧震,随即闭目盘坐,周身竟有淡淡青气升腾,隐约可见三尊微小道人虚影,在他头顶缓缓旋转,每旋转一周,其气息便凝练一分,眉宇间戾气尽褪,平和渐生。
“姬家老儿。”青年道士又看向姬老。
姬老悚然一惊,连忙拱手:“老朽在!”
“你曾为护一城百姓,独战七名邪修,断三根肋骨而不退。此心可鉴。”青年道士袖袍轻拂,一道温润金光落入姬老掌心,化作一枚古朴玉简,“《混元筑基篇》残卷,可助你姬家后辈,重拾正统筑基之法。”
姬老双手捧玉简,老泪纵横,几乎要跪倒在地。
青年道士目光扫过宋临渊、苗疆蛊王、雪域萨满……每人皆得一道微光,或为功法,或为丹方,或为阵图,皆直指其心性最契合处,毫无保留。
最后,他的目光,落在人群边缘,那道始终沉默的青衫身影上。
顾言心头一凛,下意识垂首。
青年道士却笑了。那笑容温和,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,又似有几分难以察觉的……纵容。
他未说话,只是朝顾言所在方向,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。
随即,整个人身影开始变得朦胧,如水墨晕染,渐渐淡去。临消散前,他声音如清风拂过众人耳畔:
“大道至简,不在天上,不在书中,而在你们每一次……选择不堕落的心跳里。”
话音散尽,雾气重聚,高台之上,再无青年道士身影。
唯有那银白光束,依旧温柔洒落,如月华,如晨曦,如亘古不变的守望。
台下,不知是谁率先跪倒。
紧接着,第二位,第三位……直至数百人齐齐伏地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而高台之上,东方尊者等八人,已全部僵直不动。他们双眼圆睁,面容平静,嘴角甚至凝固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——心魔尽焚,魂魄归寂,连尸体,都透着一种奇异的澄澈。
永生,至此,烟消云散。
顾言缓缓抬起头,望向洞天穹顶那片缓缓散去的云霭,轻轻吁出一口长气。
他摸了摸裤兜里那枚温润的玄真道令牌,指尖拂过其上细微的天然云纹——那纹路,竟与方才伯阳子法相眉心印记,分毫不差。
远处,楚玄缓缓睁眼,眸中青气已化为温润玉色,他站起身,第一眼便望向顾言所在方向,嘴唇微动,无声说了两个字:
“多谢。”
顾言没回应,只将双手插回裤兜,转身,汇入缓缓退去的人流。
洞天之外,阳光正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