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傀脚步齐齐一顿。

东方尊者那拗折的脖颈，竟缓缓转正。他脸上所有属于“人”的表情尽数剥落，唯余一片死寂。第三只眼闭合，再睁开时，瞳孔已化作两面缓缓旋转的微型铜镜，镜中映出的，不再是北圃景象，而是——

七名永生成员，正站在药圃之外，惊恐回望。

镜中，他们身后并无屏障，只有一片混沌雾气。而雾气深处，隐约浮现七座由白骨堆砌的祭坛，坛上插满断裂的狼牙旗，旗面血字未干：永生不朽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！”乾大尊失声嘶吼，踉跄后退，撞翻身后两名同伙。

镜中七人，正是此刻站在屏障外的永生成员！包括东方尊者自己——镜中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，断口处寒气蒸腾，仿佛刚刚被无形利刃斩断。

“镜魇反溯……”姬老声音发紧，“他把自己，变成了阵眼！”

“不。”顾言终于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，“他只是……成了第一个祭品。”

话音未落，铁杉树干轰然爆裂！

不是木屑纷飞，而是无数细密铜片如暴雨激射，每一片铜片背面，都蚀刻着狰狞狼首图腾。七道血线自铜片中迸出，精准缠住屏障外七名永生成员的脚踝——正是镜中映出的那七人！

血线一紧，七人身体猛地向后弓起，喉咙里挤出嗬嗬怪响，双眼瞬间翻白，皮肤下凸起无数蠕动鼓包，如同有活物在皮下游走。他们张开嘴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，只有七股浓稠黑气，自喉间喷涌而出，被血线牵引着，尽数注入北圃中央那株铁杉残骸之中。

残骸焦黑，却在黑气灌入后，缓缓浮起——

一具青铜古棺。

棺盖无扣，自行滑开三寸。

棺内，没有尸骸。

只有一本摊开的册子，纸页泛黄，墨迹如新。首页题着四字：

《永生簿》。

风过，书页哗啦翻动。

第一页，赫然印着东方尊者的画像，下方朱砂小楷写着：“东方野，永生‘苍狼’部尊者，寿三百廿一，魂契已立，待补全。”

第二页，是乾大尊。

第三页，是晋无咎。

第四页……第五页……直至第七页，七名被血线缠缚的永生成员，姓名、生辰、功法、魂契印记，纤毫毕现。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楚玄死死盯着古棺，声音沙哑，“伯阳子设此洞天，并非只为藏宝。他是要……清算。”

“清算？”宋临渊冷笑，“这哪是清算，这是收账！”

顾言上前一步，指尖拂过青铜古棺边缘一道极细的刻痕——那是伯阳子亲手所留的阵纹终点，也是整座洞天真正的总枢。他忽然抬手，将手中那枚墨黑玉片，轻轻按在刻痕之上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轻响，玉片严丝合缝嵌入。

古棺内《永生簿》骤然亮起刺目金光，所有朱砂字迹沸腾翻涌，化作一条条金线，顺着血线倒流，逆向灌入七名永生成员体内。他们身体剧烈痉挛，皮肤寸寸皲裂，裂口处透出金光，仿佛下一秒就要熔解。

“住手！”东方尊者终于发出怒吼，声音却已不复先前威严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，“你毁不了永生契约！魂契已烙于天道……”

“天道？”顾言打断他，俯身拾起地上一片铜镜残片，对着东方尊者照去。镜中映出的，不再是那张脸，而是一张布满裂痕的青铜面具，面具之下，血肉模糊，隐约可见森森白骨。

“伯阳子当年拆了你们九阴傀宗的山门，烧了你们七十二座魂碑。”顾言的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他留下的，从来不是什么天道。是规矩。”

他指尖一弹，铜镜碎片脱手飞出，撞在古棺边缘。

“铛——”

一声悠长清越的钟鸣，响彻整个洞天。

古棺金光暴涨，瞬间吞没北圃。强光中，七名永生成员的身影开始淡化、扭曲，最终化作七缕黑烟，被《永生簿》尽数吸入。书页翻动加速，朱砂字迹如墨汁滴入清水，迅速晕染、消散。

待金光敛去，古棺已空。

唯有《永生簿》静静躺在棺底，纸页干枯发脆，所有字迹，尽数褪为素白。

风过，书页自动翻至末页。

一行新墨，悄然浮现：

【永生契，废。】

全场死寂。

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
乾大尊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，额头抵着冰冷青砖，肩膀剧烈颤抖，却再不敢抬一下头。

晋无咎脸色灰败，右手死死攥住左袖内袋——那里，本该装着一枚温润玉珏，此刻却只剩一片空荡。他额角冷汗涔涔，第一次感到彻骨寒意。

楚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看向顾言的目光，复杂难言：“你……一直都知道？”

顾言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望向屏障外那片依旧阴沉的北圃，淡淡道：“不知道。但猜得到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永生众人，最后落在晋无咎苍白的脸上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锤：

“永生不朽？呵……”

“伯阳子的规矩，从来只有一条——”

“欠债，还钱。”

“魂契已废，接下来……该算算，你们这些年，到底偷走了多少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