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怕他看见她狼狈不堪的模样,怕他眼中那点灼灼热意,瞬间冷却成怜悯或疏离。
所以她装睡。
用全部残存的意志,死死锁住识海,让身体维持假寐姿态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而平稳。
可就在刚才,一股极其熟悉的、带着暖意的灵力,如溪流般淌入室内,轻轻拂过她僵硬的脊背,抚平她躁动的灵脉,甚至……悄然渗入她后颈,将那缕作祟的灰气,温柔包裹、暂缓其蚀。
柳絮眼睫猛地一颤,几乎要掀开。
是李初秋。
只有他,灵力里才混着那种奇异的、仿佛能熨帖万物的暖意——明明只是第八境,灵力却比许多第九境修士更醇厚绵长,更……有温度。
她咬住下唇,尝到一丝铁锈味,硬生生压下睁眼的冲动。
门外,李初秋声音低沉响起,再无半分戏谑:“柳副统领,你再装睡,我就破门而入了。”
柳絮心头一紧。
下一瞬,门轴轻响,木门无声滑开一条缝。
李初秋并未进来,只是侧身立于门边,目光沉静,落在她闭目仰卧的侧脸上。阳光斜斜切过他肩头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干净的影子,边缘清晰,毫无晃动。
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,碗中盛着浅浅一层乳白汤汁,几缕金丝沉浮其间,清香淡雅,沁人心脾。
“醒醒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喝完这个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柳絮依旧不动。
李初秋也不催,只将瓷碗放在门边小杌上,自己退开半步,双手抱臂,静静等着。
风从院中掠过,吹动檐角铜铃,叮咚一声。
柳絮终于缓缓睁开眼。
眸子清亮依旧,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点雾蒙蒙的倦意,像蒙着薄纱的寒潭。她望着屋顶雕花,声音哑得厉害:“……什么汤?”
“续命汤。”李初秋答得干脆,“主料是昨夜那只肥鸡的鸡冠血,辅以三钱‘返魂草’、半片‘云苓’、一滴‘晨露’——都是你药柜里有的。”
柳絮愣了一下,随即眉心微蹙:“鸡冠血?”
“对。”李初秋点头,“大补元气,专治赖床不起、气血虚浮、精神萎靡……以及,蚀魄钉初发时的神魂震荡。”
柳絮瞳孔骤然一缩,霍然转头盯住他。
李初秋迎着她的目光,神色坦荡,甚至弯了弯唇角:“别紧张,我不说出去。但你得跟我走一趟——天玄司地牢,最底层。”
她指尖猛地扣进身下锦被,指节泛白:“……你知道地牢有九幽泉眼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初秋摇头,“但我猜,既然蚀魄钉需归墟水解,而天下归墟水只存于一处,那地方,必在天玄司。而天玄司最不能让人碰的地方……除了地牢,还能是哪儿?”
柳絮沉默良久,终于坐起身,乌发如瀑垂落胸前。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。
“你怎知我中了蚀魄钉?”
“昨夜你亲我的时候,心跳慢了半拍。”李初秋直视着她,“普通人察觉不到,但我……听得见。”
柳絮呼吸一窒,脸颊瞬间腾起薄红,却又迅速被一层冷意覆盖:“胡说。”
“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李初秋拿起瓷碗,递到她面前,“喝吧。趁热,凉了药效减半。”
柳絮盯着那碗汤,眼神复杂难辨。半晌,她伸手接过,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,微凉。
她仰头饮尽。
汤汁微苦,却有股奇异的回甘,顺着喉管滑下,丹田处那团混沌的灰翳,竟似被温水浸润,微微松动了一丝。
她放下空碗,抬眸:“为何帮我?”
李初秋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因为我想娶你。”
柳絮一怔。
“但你若死了,我岂不是要守寡?”他语气轻松,眼神却锐利如刀,“所以,你得活着——最好活蹦乱跳,活到我把你八抬大轿抬进李家门的那天。”
柳絮盯着他,许久,忽然极轻地嗤了一声。
不是冷笑,倒像是……卸下千斤重担后,一声疲惫又释然的叹息。
她掀被下床,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身形微晃了一下,被李初秋眼疾手快扶住手臂。
“谢谢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。
李初秋扶着她的手并未松开,反而顺势揽住她腰际,将人轻轻一带,让她倚在自己肩头:“谢什么?谢我帮你续命,还是谢我……昨夜没趁你虚弱时占更多便宜?”
柳絮抬眸,眼尾微红,眸光却清冽如初雪:“……后者不必谢。”
李初秋低笑出声,胸腔震动,惹得她耳根又热了一分。
“走吧。”他扶正她肩膀,牵起她微凉的手,“地牢虽暗,好歹比床上安稳——至少,不会让你睡到日上三竿,还被人叫‘懒虫’。”
柳絮指尖微蜷,没有抽回手。
院中,大翠正蹲在树下,满脸陶醉地抚摸大白猫柔软的脊背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
听见脚步声,她回头一看,顿时眼睛瞪圆:“大、大姐?!你……你醒了?!”
柳絮颔首,目光扫过她怀中安详打盹的大白,又掠过李初秋依旧握着她手的那只手,眼睫微垂,只道:“备马。去天玄司。”
大翠茫然点头,又猛地反应过来,指着李初秋: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同去。”柳絮声音平静,不容置疑。
大翠嘴巴张成O型,看看大姐清冷依旧的脸,又看看李初秋坦然自若的神情,再低头瞅瞅自家大姐被牵得严严实实的手……
她忽然福至心灵,一把捂住嘴,眼睛亮得惊人,用力点头:“哦哦!明白!马上备马!”
转身跑开时,裙裾飞扬,活像只被点了穴道、刚醒过神来的雀鸟。
李初秋侧头,看着柳絮:“你信我?”
柳絮目视前方,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:“信你……不会让我死。”
李初秋握着她的手,微微收紧。
“嗯。”他应得极轻,却重若千钧。
阳光穿过院中老槐枝桠,在两人相携的影子上投下斑驳碎金。
风起,檐铃再响。
这一次,清越悠长,仿佛昭示着什么不可逆转的开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