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竟没拔武器，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只陶罐，罐口封着蜂蜡。他拇指粗暴刮开蜡封，一股浓烈辛辣的气味炸开——是高度蒸馏的烈性伏特加，混着碾碎的雪莲根与某种未知苔藓的汁液。

“喝下去！”托尔克把陶罐塞进奥蕾莉亚手里，独眼死死盯着她，“霜喉吃不了活火，但吞得下‘活命火’！它寄生寒铁，可寒铁也怕‘烧心酒’——你灌它喉咙，它就得吐出三十年积攒的寒气！”

奥蕾莉亚毫不犹豫仰头灌下大半罐。烈酒灼穿喉咙，她呛得涕泪横流，却死死攥着陶罐，踉跄扑向撑柱。霜喉幻影发出无声尖啸，冰针暴雨般射向她后背——

凯斯飞身扑来，用脊背硬扛下三根冰针。他闷哼一声，肩胛骨处绽开三朵血花，血珠刚渗出皮肤，便被寒气冻成猩红冰珠。

奥蕾莉亚冲到撑柱前，高高举起陶罐，将剩余烈酒尽数泼向霜喉幻影的咽喉位置。

酒液接触霜雾的刹那，异变陡生。

那团半透明幻影剧烈扭曲，仿佛被滚油浇淋的雪块，嘶嘶蒸腾起大片白气。幻影口中竟真的张开一道黑洞洞的“咽喉”，酒液如溪流汇入深渊。紧接着，整根寒铁柱开始高频震颤，柱面符文由蓝转赤，再由赤转白，最后爆发出刺目白光——

轰！

不是爆炸，是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在毫秒内对撞、湮灭。白光吞噬一切，随即被更汹涌的黑暗吞没。酒馆陷入绝对死寂，连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。

三秒后，光复现。

撑柱完好无损，但柱身七枚渡鸦爪全部化为齑粉，随风飘散。霜喉幻影消失无踪，只在柱面留下一道深深烙印——那是一枚冰晶雕琢的衔尾蛇，蛇眼位置，嵌着一粒微小却炽热的赤色晶石，正缓缓脉动，如同一颗搏动的心脏。

酒馆里所有被冻僵的奴隶，冰壳簌簌剥落，咳着白气活了过来。兽人们茫然四顾，仿佛刚才的恐怖只是一场集体幻觉。唯有托尔克拄着拐杖，喘着粗气，独眼盯着那枚衔尾蛇烙印，嘴唇无声翕动：“……龙心石……原来它真在找龙心石……”

柯林低头，发现胸前龙骨胸甲表面，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。裂纹深处，一丝微弱的赤光正沿着纹路蜿蜒游走，最终没入甲胄核心——那里，原本空荡荡的龙晶凹槽，此刻正静静悬浮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晶石，温热，搏动，与柱上烙印同频。

任务日志第三页，银线字迹悄然消退，第四页无声翻开，空白页中央浮现一行新字，墨色浓稠如血：

【霜喉已驯，龙心石归位。下一步：登上霜喉峰顶，叩响‘冬眠之门’。注意——门后，有双胞胎在等你。】

柯林抬头，看向奥蕾莉亚。她正扶着凯斯，后者肩上的伤口已止血，但脸色苍白如纸。艾伯特收起法杖，默默撕下袍角为凯斯包扎。铎恩蹲在地上，用斧刃刮着地面冰屑，嘴里嘟囔：“这破地方连冰都带腥味……”

酒馆老板不知何时已挪到撑柱旁，正伸出粗粝的手指，极其缓慢地抚摸那枚衔尾蛇烙印。他抬起脸，第一次正视柯林，眼神里没了轻慢，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：“……龙裔先生。您进城时交的十二枚金币，我退回八枚。剩下四枚，算作‘冬眠之门’的钥匙押金。”

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门在霜喉峰顶，但峰顶没有路。只有‘霜喉的脊背’能驮你们上去——可它昨天刚被黑蹄部落的萨满用‘熔岩咒’灼伤了翅膀，现在躲在裂谷里舔伤口……你们得先治好它，或者……宰了它。”

柯林没接金币。

他只是解开斗篷，露出胸前龙骨胸甲上那道细微裂纹，以及裂纹深处，那粒搏动的、温热的赤色晶石。

“它没名字吗？”柯林问。

老板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，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掘出的冰块：“霜喉……是它的名字。而它真正的名字，叫‘阿萨’——北境古语里，‘守门人’的意思。”

风从掀开的帐篷帘外灌进来，卷起地上未融尽的雪沫。柯林抬手，轻轻按住胸前那粒搏动的赤色晶石。它温热，有力，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。

酒馆外，暮色正沉沉压向兽人城市，将那些杂乱的帐篷、泥泞的大道、忙碌的深坑，尽数裹进一片苍灰。远处霜喉峰的轮廓在云层下若隐若现，峰顶积雪反射着最后一丝天光，冷冽，孤绝，仿佛亘古以来便矗立在那里，只为等待一扇门被叩响。

柯林收回手，指尖残留着晶石的温度。他转向同伴，声音平静，却像淬过寒铁的剑锋：

“收拾东西。我们去找阿萨。”

奥蕾莉亚点点头，默默将空陶罐塞回托尔克手中。矮人接过罐子，用袖子擦了擦罐口残留的酒渍，然后，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——他掏出一把小刀，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道，鲜血涌出，他迅速将血抹在衔尾蛇烙印的蛇眼上。

赤色晶石光芒骤盛，嗡鸣声如远古号角，穿透酒馆，直抵云霄。

铎恩吹了声长长的口哨：“嘿，老头儿，你这血……比伏特加还管用啊？”

托尔克咧开嘴，露出焦黄牙齿，独眼里跳动着奇异的火光：“不是我的血管用。是‘守门人’认得……龙血的味道。”

柯林没再说话。

他转身走向酒馆门口，斗篷下摆扫过泥泞地面，身后，那枚衔尾蛇烙印正无声脉动，每一次明灭，都像一次沉重的心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打着通往霜喉峰顶的漫长雪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