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实说，虽然这一路上见过好几个兽人的城市，但要是把这几个城市同时放在柯林眼前的话，他肯定是完全分不出来哪个是哪个的。

毕竟这些兽人城市建得都相当随意，压根没有任何能给人深刻印象的东西。

...

那兽人老板正用一块油腻腻的抹布擦拭着一只青铜酒杯，听见问话后抬起头，鼻孔翕张了一下，粗重的呼吸喷出两股白气。他没把抹布往肩上一搭，露出小臂上几道陈年旧疤，像被雷劈过的树皮——那是萨满祝福时留下的灼痕，说明他至少曾被部落大萨满亲自赐福过三次。

“听懂？”他喉结滚动，声音低得像地底滚过的闷雷，“我耳朵比座狼还灵，就是舌头懒得打弯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凯斯腰间的弯刀、柯林胸前那块泛着幽蓝冷光的龙骨板甲，最后钉在奥蕾莉亚指尖一枚暗红宝石戒指上，“你们不是‘黑蹄’部落上个月派出去找‘霜喉’的那支队伍？”

凯斯一怔，手指下意识按住刀柄。

奥蕾莉亚却抢先开口，声音尖利又刻意拖长：“黑蹄？呵……我们是‘灰烬商会’，受雇于北方三城同盟，来采购‘寒脊矿’的纯度样本。你该不会以为，连霜喉都还没见着，就敢冒充黑蹄的人吧？”她抬手把一枚刻着双蛇缠剑纹的铜牌拍在桌上，铜牌边缘磨损严重，但纹路清晰——那是千桅城东区商行联合会的二级认证徽记，柯林亲手伪造的，连艾伯特检查时都啧啧称奇。

老板盯着铜牌看了三秒，忽然咧开嘴，露出一口被奶酒和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牙。他伸手抄起桌上一把小锤，咚咚敲了三下旁边悬着的兽骨铃铛。清脆的骨响刚落，帐篷帘子就被掀开，一个独眼矮人佝偻着背钻了出来，左手提着铁皮水壶，右手攥着一卷羊皮地图，脸上横贯一道刀疤，从眉骨斜劈至嘴角，疤痕早已发白。

“托尔克。”老板朝矮人努努嘴，“他管账、管图、管酒、管命——你问他什么，他答不答，看心情。”

托尔克没理老板，只把铁皮水壶往桌上一墩，壶底溅起几点褐色液体。他歪着头盯住奥蕾莉亚，那只独眼里映着火塘跳跃的光，像烧红的炭。“提夫林小姐，”他开口，通用语竟比兽人老板流利，“你戒指上那颗‘血泪石’，三年前产自南境裂谷，可现在南境裂谷早被毒蛇会炸塌了。你这石头，是从谁尸骨上抠下来的？”

空气骤然凝滞。

柯林感到颈后汗毛竖起。他不动声色往后半步，右手已悄然探入斗篷内侧——那里贴身藏着一本硬壳册子，封面蚀刻着七芒星与衔尾蛇，正是那本任务日志。日志第三页右下角，一行极细的银线字迹正微微发烫：【霜喉未现身，但霜喉之影已在酒馆左数第七根撑柱下。】

他眼角余光扫向那根撑柱——柱身裹着厚厚一层兽皮，皮面缝着七枚风干的渡鸦爪子，爪尖朝下，每只爪子下方都沾着一点暗褐污渍，像干涸的血。

“我买石头，”奥蕾莉亚突然笑起来，笑声清脆如碎冰，“不卖故事。您要是真见过霜喉，该知道他说话时，左耳垂会渗出霜粒——您猜，现在他左耳垂上，有没有霜？”

托尔克那只独眼猛地一缩。

就在这一瞬，酒馆角落传来一声闷响。一张木桌被掀翻，三个喝得醉醺醺的兽人战士轰然站起，其中一人手按短斧，另一人抓起酒坛，第三人则一把扯掉自己上衣，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狼头刺青——那狼眼位置，赫然嵌着半枚冻僵的、泛着幽蓝微光的晶石。

“霜喉的耳垂！”那刺青兽人嘶吼，“在你口袋里！”
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奥蕾莉亚腰间鼓起的皮囊。

柯林脑中警铃炸响。他早该想到——霜喉不是活物，是北境古语中“冻土之息”的具象化诅咒，它没有实体，却会寄生在最靠近寒源的活物身上；而奥蕾莉亚那枚血泪石，根本不是南境产物，是莫雷尔实验室里用寒脊矿残渣与龙血结晶合成的伪·霜喉诱饵。她一路捂着皮囊走来，体温早已将石芯融出微隙……霜喉的寒气，正顺着那道缝隙丝丝缕缕渗出，被兽人战士胸口的狼头刺青感知到了。

“动手！”柯林低喝。

话音未落，铎恩的矮人战斧已从人群缝隙甩出，斧刃旋转着劈向那名抓酒坛的兽人手腕——斧柄末端系着的铜铃叮当乱响，震得四周兽人耳膜刺痛。几乎同时，艾伯特的法杖顶端爆开一团刺目白光，不是攻击，而是强效致盲术，光晕如涟漪扩散，所有直视者眼前只剩灼热白雾。凯斯则如离弦之箭撞向刺青兽人，肩膀狠狠顶在他小腹，两人滚作一团，那枚晶石啪地从刺青裂口弹出，滴溜溜滚向撑柱。

奥蕾莉亚却没去捡晶石。

她反手抽出腰间细剑，剑尖精准点向撑柱底部第七只渡鸦爪——剑尖触碰到爪尖刹那，整根撑柱兽皮哗啦撕裂，露出内里乌黑发亮的寒铁柱身，柱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冰晶符文，正疯狂明灭。而就在符文最密集的中心，一团半透明的霜雾正缓缓凝聚，隐约勾勒出人脸轮廓——苍白、无瞳、唇角挂着永恒冰霜的冷笑。

霜喉。

它没寄生在柱子里，靠吸食过往旅人恐惧与体温维生，而奥蕾莉亚的诱饵，只是把它从沉睡中唤醒的引信。

“退！”柯林怒吼。

但晚了。

霜喉幻影猛地睁眼，无数冰针自虚空中迸射，不是射向人，而是扎进地面、墙壁、酒坛、甚至空气本身——所有被冰针刺中的物体表面瞬间爬满蛛网状霜纹，温度断崖式下跌。酒馆内温度计似的噼啪声连成一片，是木头冻裂、皮革绷断、金属收缩的悲鸣。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哥布林奴隶当场僵立，皮肤覆上惨白冰壳，眼珠凸出，冻结在惊骇的瞬间。

铎恩第一个反应过来，矮人战斧抡圆砸向霜喉幻影下方的寒铁柱基。斧刃与寒铁相撞，爆出刺耳金鸣，火星四溅，却只在柱面擦出一道浅痕。艾伯特挥杖吟唱，一道暖金色护盾在众人头顶展开，但盾面刚亮起，便浮现出蛛网般的冰裂纹，簌簌剥落。

“它怕火，但不是凡火！”艾伯特额角暴起青筋，“是……是龙焰！”

柯林心脏一沉。他胸前龙骨胸甲确能短暂激发龙焰，但需要三秒吟唱，且代价是抽空他三分之一魔力——此刻四周全是兽人，一旦施法失败，他们会被撕成碎片。

就在此时，一直沉默的托尔克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