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志本上的字迹到了最后一笔，这最后一笔拉得很长，看上去就像是这位记录员最后拼尽全力写下的一样。

柯林将书重新翻开，再次一页页地仔细翻看着书本上的内容。

这本书的保存状况不错，看样子应该...

柯林刚踏进那片帐篷围拢的小广场，一股更浓烈的腥膻气便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。酒气、烤肉焦糊味、汗液蒸腾的酸臭，还有某种劣质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时迸出的呛人烟雾——所有气味都像有形之物般压进鼻腔，逼得他下意识屏住呼吸，喉头微紧。他抬手用指节抵住鼻梁，目光却未停歇，一寸寸扫过广场中央：十几张粗木桌歪斜摆放，桌面油渍凝成黑亮硬壳，边缘嵌着干涸血痂与碎骨渣；几张桌子底下蜷着醉死过去的哥布林奴隶，肚皮随着鼾声起伏，脖颈上绳索勒进皮肉，泛着青紫；而更多兽人正赤膊坐在木墩上，手肘撑桌，大口啃噬带毛的整只羊腿，油脂顺着虬结的手臂滴落在地面泥浆里，瞬间被踩进更深的污浊中。

凯斯已走到长桌前，大蹄宝被他随手系在一根锈蚀铁桩上，马儿不安地喷着响鼻，甩尾驱赶绕膝打转的苍蝇。那肚子浑圆的兽人老板——果然是个雌性，耳尖覆着细密绒毛，右耳垂坠着一枚铜铃，此刻正用油腻的拇指抹过桌沿，抬头时眼皮半耷，瞳孔是浑浊的琥珀色，像两粒浸在陈年猪油里的石子。

“要酒？”她嗓音低沉，舌根发颤，通用语咬字含混，却意外地没带太多兽人惯有的嘶哑，“三枚银币一杯，奶酒；五枚银币，烧刀子——自己灌，别洒。”

奥蕾莉亚上前半步，指尖捏着一枚银币，在掌心轻轻一弹，清脆声响刺破喧闹。她没笑，唇线绷直如刃，提夫林尾尖在身后缓慢摆动，像毒蛇蓄势待发：“我们不喝酒。我们要一间能说话的屋子，安静，干净，没人偷听。”

兽人老板眼皮终于掀开全貌，眼白泛黄，瞳仁缩成细线。她盯着奥蕾莉亚尾巴末端那簇暗红绒毛看了三秒，忽然咧嘴，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：“‘干净’？呵……”她抓起桌上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，往自己胸前胡乱擦了擦，“这儿没干净地方。除非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凯斯腰间未出鞘的斩剑，又掠过柯林肩甲上龙骨纹路的冷光，最后钉在艾伯特始终按在钱袋上的右手，“……你们付得起‘干净’的价。”

“多少。”凯斯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附近两张桌上的兽人猛地噤声，有人悄悄松开了攥紧的狼牙棒。

老板伸出三根粗短手指：“三十金币。押金。退房时若椅子没缺腿、地板没被尿湿、墙上没刻下脏话——原数奉还。否则……”她抓起桌上一把剁骨刀，“按缺损处，一金币一寸。”

铎恩这时才从人群缝隙里挤出来，山羊被他用绳子系在远处一根歪斜的旗杆上，矮人袍子下摆沾满泥点，胡子上还粘着半片菜叶。他喘着粗气凑近柯林耳边：“这娘们儿在诈咱们！我刚才看见隔壁帐篷里几个穿灰袍的家伙——他们袖口绣着‘灰隼商会’的徽记，那可是专跟兽人做军械买卖的，昨儿还在城西货栈卸了三整车弩箭！他们住的屋连门框都是橡木的，窗纸都没破！”

柯林不动声色点头，目光却锁住老板左手小指——那里戴着一枚银戒，戒面浮雕一只衔着麦穗的鹰，鹰喙处磨损严重，但轮廓仍清晰可辨。这不是兽人的图腾。灰隼商会的标记，向来只给最高等级的本地代理人佩戴。

“成交。”奥蕾莉亚突然道，银币已抛至半空，划出一道冷冽弧线。

老板抬手接住，指尖在银币表面摩挲片刻，忽将银币塞进嘴里，用后槽牙狠狠一咬，再吐出来时，齿痕深陷币面。“真货。”她朝身后吼了一嗓子，“秃爪！带客人上‘鹰巢’！”

帐篷后方传来拖沓脚步声。一个瘦高兽人掀帘而出，左眼蒙着黑布，右臂自肘部以下只剩一截包着油布的木 stump，他瞥了众人一眼，转身便走，背影佝偻如钩。

“鹰巢”并非高处。所谓“巢”，实则是广场边缘一座半埋于冻土的废弃瞭望塔残骸。塔基被兽人用夯土与碎石填实，上层坍塌处用粗藤与兽皮勉强遮蔽，仅余一圈尚算完整的环形石阶，中间架着三间拼接而成的木屋。屋墙用剥皮杉木钉成，缝隙糊着黑乎乎的沥青，门板上钉着块歪斜木牌，刻着潦草通用语：“止步。非请勿入。”

秃爪推开其中一扇门，吱呀声刺耳。屋内竟真铺着干燥稻草，四角各悬一盏兽脂灯，灯焰稳定，无烟。墙面钉着几排木架，上面整齐码放着陶罐、铁锅与叠好的粗麻布，角落甚至堆着一小摞晒干的药草束——鼠尾草、苦艾、薄荷，茎叶完整，绝非临时应付。

“水在瓮里。”秃爪指向墙角一只釉面陶瓮，瓮口封着蜂蜡，“火塘在隔壁，柴在门后。天黑前，别出门。”他顿了顿，独眼转向奥蕾莉亚，“老板说……提夫林的尾巴，最好收好。夜里巡哨的狗，闻着味儿会咬。”

门被带上了，落栓声沉闷。

艾伯特立刻反锁门闩，又搬来条长凳顶住。曲菁已蹲下身，指尖捻起一撮稻草嗅了嗅，眉头微蹙：“没霉味，但……”她掰开草茎，断面渗出淡青汁液，“染过苦艾汁。驱虫，也驱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
柯林走向唯一一扇小窗。窗棂是整块磨砂云母片，透光却不透影。他伸手推开一条缝——窗外是塔基外侧的泥坡，坡上散落着几具半腐的座狼尸体，苍蝇嗡鸣密集如雷。而就在尸堆旁，一个穿灰袍的身影正蹲着，用匕首刮取狼腹内尚未凝固的胆囊，动作精准，袖口灰隼徽记在暮光里一闪。

“曲菁说得对。”柯林低声道，“这屋子不是为客人准备的。是陷阱的诱饵。”

凯斯抽出斩剑，剑尖轻点地面：“谁设的？灰隼？还是……城里那位‘总督’？”

“都不是。”奥蕾莉亚解开颈间丝巾，露出锁骨下方一枚靛青色烙印——鹰喙衔着断裂锁链，“我是灰隼商会叛逃的‘夜枭’。三年前，我亲手烧了他们在北境的三个军械库。老板认得出这印记。她收三十金币，不是要钱……是要我们活过今晚。”

屋内骤然寂静。只有兽脂灯芯爆开细微噼啪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