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奥多拿起电话，拨了三个数字，停顿，再拨三个。听筒里传来忙音，一秒，两秒，第三声忙音未落，亚瑟突然开口，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：

“……他没来。”

西奥多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，没动。

“尤金没来。”亚瑟重复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，“他不敢来。他怕看见我眼睛里映出来的……是他自己。”

伯尼迅速记下这句话，笔尖划破纸背。

西奥多放下电话，慢慢把牛皮纸信封翻过来，露出背面一行褪色蓝墨水字迹：“致亲爱的亚瑟：记住，你只是工具。工具不该有记忆。——E.K.”

亚瑟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
“E.K.”西奥多念出缩写，舌尖抵住上颚，“尤金·康纳。1955年，他还是南城分局副局长时，签发过一份内部备忘录，批准使用‘非标准审讯辅助手段’处理‘顽固嫌疑人’。备忘录附件里，有一份手写清单，列着七名‘已验证服从性’的本地协作者姓名。第三个名字，就是亚瑟·詹金斯。”

亚瑟的眼球开始不受控地震颤，瞳孔边缘泛起灰翳。

“你不是凶手。”西奥多身体前倾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你是清道夫。康纳派你去‘整理’那些不该存在的人——退伍兵，因为他在老兵协会揭发过市政工程回扣；女教师，因为她向州教育委员会举报了康纳资助的私立学校伪造学籍；第三个人……”西奥多翻开笔记本，“马丁大厦清洁工雷蒙德·华盛顿，他上周二凌晨三点十七分，拍下了康纳在地下室焚烧文件的照片。”

亚瑟的胸腔剧烈起伏，像破风箱。他猛地抬头，第一次直视西奥多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愤怒，没有鄙夷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。

“你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盖。”西奥多指向他手指，“1956年，你在康纳私人车库修理那辆凯迪拉克时，被液压千斤顶砸断的。当时康纳不在场，但他第二天就给你送去了五百美元现金，还让你‘忘了那只手’。”

亚瑟的嘴唇开始无声翕动，像离水的鱼。

“你每杀一个人，康纳就给你一张汇款单。”西奥多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泛黄纸片，推过去，“这张是去年十月的，金额两千三百美元，收款人栏写着‘亚瑟·斯塔基’——你父亲的名字。你母亲临终前，康纳答应她，会‘照顾亚瑟’。所以你替他杀人，他替你养活你妹妹。”

亚瑟的肩膀塌陷下去，整个人蜷缩在铁椅里，像被抽掉脊骨。

“今天下午三点零七分，”西奥多看表，“康纳的私人律师已经飞抵亚特兰大，准备为你申请‘精神失常’辩护。他会证明你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，所有行为均属病理性失控。陪审团会相信——毕竟，谁会怀疑一个在越战前线扛过三年担架的医疗兵？”

伯尼合上笔记本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
亚瑟的眼泪终于涌出来，不是嚎啕，而是无声滑落，在下巴上聚成水珠，滴在铐链上，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
西奥多起身，绕到亚瑟身后，解开他右手铐子，又默默递过一杯温水——杯壁凝着细密水珠，杯底压着一张折好的纸。

亚瑟颤抖着接过，展开。是张法院传票副本，案号清晰：US v. Eugene Conner, et al. ——联邦地区法院，北阿拉巴马分区，起诉书已签发，指控包括妨碍司法、共谋杀人、滥用职权等十一项重罪。

“签字吧。”西奥多把一支钢笔放在杯沿，“以关键证人身份。你妹妹今早八点，已经坐上飞往费城的航班。她的入学通知书，和全额奖学金证明，都在这杯水底下。”

亚瑟的手抖得厉害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长线，墨迹洇开，像一道黑色裂痕。

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门前。门把手缓缓转动，却拧不开——伯尼早将插销从内侧扣死。

西奥多没看门，只盯着亚瑟写完最后一笔，才低声问：“你第一次见到康纳，是在哪儿？”

亚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：“……南城公墓，三号墓穴。”

西奥多点头，转向伯尼：“叫达尔林普尔探员上来。带上录音设备。”

伯尼起身开门。走廊尽头，尤金·康纳的身影刚拐过转角，西装领带一丝不苟，右手插在裤袋里，指关节泛白。他看见敞开的审讯室门，看见亚瑟低头握笔的手，看见西奥多背对门口的侧影——那一瞬，他脸上所有血色褪尽，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
西奥多没回头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积满灰尘的百叶窗。暮色正沉入伯明翰城，远处马丁大厦的霓虹灯次第亮起，红、蓝、绿，像一串将熄未熄的谎言。

楼下警笛骤然撕裂空气，由远及近，尖锐，执拗，仿佛要把整座城市从谎言里硬生生拽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