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6日，星期一。

司法部长罗伯特从国会大厦出来，表情严肃。

他外面套着一件中灰色的巴尔玛肯风衣，领口敞开着，腰带自然地垂在两侧，随着走动微微向后飘，里面是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，...

审讯室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白炽灯，灯罩边缘泛着黄褐色锈迹，光线昏黄却异常集中，像一束被刻意压扁的光柱，直直落在亚瑟·詹金斯脸上。他低垂着头，手腕上的铐子在铁椅扶手上发出轻微金属刮擦声——不是挣扎，而是无意识地、一下一下地蹭着，仿佛那冰冷的钢环正往骨头里钻。他右耳后有一道旧疤，呈浅粉色蚯蚓状，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；左眼睑下有淤青，不是新伤，是陈年旧痕叠着新痕，像是被钝器反复敲打过又愈合了无数次。

西奥多没坐主位。他把椅子拖到离门最近的位置，背对门口，侧身面对亚瑟，右肘支在膝上，左手拇指缓慢摩挲着食指指腹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，也是胡佛家族私下教他的“静压法”：不说话，不前倾，不动声色地压缩对方的心理空间。伯尼坐在他斜对面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军装式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，领口勒得下颌线绷紧。他没看亚瑟，目光始终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，笔尖悬在纸面半寸高，一动不动，像在等某个信号。
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嗡鸣。墙角那台老旧空调嘶嘶喘气，冷风断续，吹得桌上一张空白证人陈述表微微卷边。

“詹金斯先生。”西奥多开口，声音不高，甚至没抬眼，“你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三分，在马丁大厦东侧巷口买了杯热咖啡。”

亚瑟眼皮颤了一下。

“店员记得你。他说你付钱时用的是三枚一角硬币和一枚五分镍币，硬币边缘都有磨损，其中一枚还沾着干涸的褐色污渍——他当时觉得奇怪，特意多看了你两眼。”

亚瑟喉结滚动，但没抬头。

“咖啡店监控坏了三天，可你买咖啡时，恰好站在唯一没被遮挡的玻璃反光区。”西奥多终于抬眼，目光扫过亚瑟右手小指——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白粉末，不是水泥，也不是石膏，“你没洗手。或者，你根本没打算洗。”

伯尼这时翻了一页笔记，纸页摩擦声像刀划玻璃。

“第三起案子现场，浴室瓷砖缝隙里提取到微量氯化钠结晶与微量纤维素残渣。”伯尼忽然说，语速平缓，毫无起伏，“我们查了全市十六家清洁剂供应商，只有‘洁净先锋’牌漂白粉在配方里添加了改性纤维素作为悬浮稳定剂——而这种漂白粉，只卖给两类客户：医院消毒科，和……殡葬服务公司。”

亚瑟的呼吸变重了。他左手食指开始抽动，一下，两下，像被电流击中。

西奥多没接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，轻轻放在桌面中央。信封没封口，露出一角泛黄纸页——是张剪报，1958年《伯明翰新闻》社会版角落一则短讯：“南城公墓管理员亚瑟·詹金斯因擅离职守遭解雇，其负责区域三号墓穴出现棺木移位现象。”

亚瑟猛地吸气，肩膀剧烈耸动，像被掐住喉咙。

“你不是第一次挪动尸体。”西奥多把信封往前推了半寸，“你挪动他们，不是为了毁尸灭迹。你是给他们摆姿势。”

伯尼终于抬起眼，目光如钉：“第二起案子里，女教师被发现时跪在厨房地板上，双手交叠于胸前，头微仰，嘴唇微张——那是天主教临终忏悔的标准姿态。可她信浸信会。”

亚瑟的右手突然攥紧，指节发白，铐链哗啦一声绷直。

“第一起案子里，退伍军人被钉在车库墙上，双臂展开，双脚并拢，左脚鞋带系成蝴蝶结——那是西点军校新生授衔仪式上的站姿。”西奥多声音更轻，“你给他穿了熨烫过的衬衫，袖口纽扣全部扣好，领带夹是银质的，刻着‘U.S.M.A. 1947’。”

亚瑟的鼻翼急速翕张，额角渗出细汗，在昏黄灯光下亮得刺眼。

“你不是杀人犯。”西奥多顿了顿，“你是布景师。”

审讯室门突然被敲响。三下，很轻，但节奏异常急促。

西奥多没回头，只抬手示意伯尼去开门。

门外站着值班警监，脸色灰白，额角全是汗，手里捏着一部老式转盘电话听筒，话筒线缠在他手腕上，像条绞索。“尤……尤金专员到了。”他声音发颤，“就在楼下，说要亲自‘指导’审讯流程。”

伯尼没让路。他堵在门口，肩宽几乎填满整个门框，影子投在值班警监脸上，压得对方瞳孔收缩。“审讯正在进行。”他说，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来，“FBI规章第十七条：外部人员未经许可不得进入一级审讯现场。”

“他……他是市公共危险专员！”值班警监嗓子劈了叉，“他有权——”

“他无权打断FBI主导的跨辖区重大凶杀案审讯。”西奥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平静得可怕，“除非他带着司法部长亲署的特别令，否则请他回办公室等着。或者，让他现在就打电话给华盛顿——我叔叔办公室的直线号码，我可以替他拨。”

值班警监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把听筒塞进伯尼手里，转身踉跄跑开，皮鞋在走廊瓷砖上打出慌乱回响。

伯尼关上门，落锁，转身时目光扫过亚瑟——后者正死死盯着那部被塞进来的电话，瞳孔缩成针尖大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