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第一次陪着秀秀，正月的时候回去，那么早回来干什么，在岳家多待会……后面秀秀生了，她得跟就不能回去了，你让她在娘家多和父母待会。”董良浣打断了董良杰。

刘淑芝和董培林也跟着点头，董培林说道...

董良杰轻轻掀开襁褓一角，小家伙皱着一张通红的小脸，鼻翼微微翕动，嘴巴无意识地嘬着空气，像只刚离巢的雏鸟。他伸出手指，在孩子手边悬停片刻，没敢碰——那皮肤薄得透光，青紫色的血管在额角若隐若现，手指一碰，仿佛就能掐出水来。孩子忽然蹬了蹬腿，裹着的蓝布包松开一道缝，露出半截藕节似的小腿，脚趾蜷着，指甲泛着淡淡的粉，又软又嫩。

“啧，这小脸蛋儿……”董良杰忍不住笑出声，“跟咱家刚刨出来的山药蛋似的，土里土气，可劲儿实诚。”

李湘琴斜靠在病床上，头发被汗浸湿贴在鬓角，脸色苍白，却眼尾带笑，声音轻得像羽毛擦过窗纸：“你倒会比……山药蛋好，山药蛋埋在地里，它还能自己长个儿；这小子，得我一口奶、一口汤喂着，还得你大哥半夜抱着溜三圈才肯睡。”她说着，目光往床边一瞥，董海龙正弓着腰，一手端着搪瓷缸子，一手拿着小勺，小心翼翼吹着气，那神情比当年第一次上山采灵芝还专注。缸子里是刘淑芝连夜熬的红糖鸡蛋水，蛋花浮在琥珀色的汤面上，像几片小小的云。

董良杰挨着床沿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一层层剥开，里头是两块用麦芽糖裹着炒香芝麻的酥糖，糖壳脆得能听见细微的裂响。“妈说，大嫂生完孩子嘴淡，尝点甜的，心里也亮堂。”他把一块递给李湘琴，另一块塞进董海龙手里，“大哥，您也含一块，压压惊。昨儿我看您在病房里转圈，那步子迈得，活像踩着铡刀刀背走，一圈下来，鞋底都磨薄了三层。”

董海龙嘿嘿笑着，把糖含进嘴里，甜味化开，他喉结滚了滚，忽然抬手抹了把眼睛，不是哭，是笑得太用力，眼角沁出一点湿意。“生子，哥……哥真不知道咋谢你。”他声音有点哑，糖渣黏在舌根，“要不是你马车套得快，要不是你身上揣着钱，要不是你妈这汤炖得及时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李湘琴怀中那个睡得正沉的小东西身上，声音低下去，却更沉了，“这孩子，怕是要生在半道上，生在咱家那冷炕头上。”

李湘琴伸手，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，没说话，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。董良杰看着这一幕，没接话，只默默起身，把病房窗子推开一条缝。初春的风裹着槐花清冽的香气钻进来，拂过床头玻璃瓶里插着的几枝野蔷薇——那是他今早路过村口时顺手折的，花苞还带着露水，粉白相间，怯生生地立在那儿。

下午三点，县医院产科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。有抱着襁褓等接生的，有拎着篮子送饭的婆婆，还有蹲在墙根下抽烟、烟雾缭绕里眼神焦灼的汉子。董良杰坐在最边上，膝盖上摊着本翻旧了的《中药炮制学》，书页边角卷曲发毛，纸页间夹着几片晒干的金银花和一小撮陈皮丝。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上“蜜炙甘草”四个字，目光却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产房门。

门开了。一个戴口罩的护士匆匆出来，手上托着个搪瓷盘，盘里是带血的纱布和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。她脚步不停，只朝长椅这边扬了扬下巴：“3号床，李湘琴，家属过来签字！”

董海龙一个激灵弹起来，连帽子都忘了戴，光着头就冲过去。董良杰合上书，跟在他身后。护士把笔塞进董海龙汗津津的手里，指着单子末尾一处空白：“孩子脐带绕颈一圈，胎心一度偏缓，剖腹产，风险我们担着，但字得你们签。”她语速极快，口罩上方的眼睛扫过董海龙瞬间煞白的脸，又掠过董良杰沉静的眉眼，补了一句，“放心，孩子抱出来的时候，哭声震得楼顶灰都往下掉。”

董海龙的手抖得厉害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墨线，写到“董”字最后一捺，手一滑，墨点晕开，像一小片洇湿的乌云。董良杰没说话，只把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宽厚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抵住大哥微晃的后背，像一道无声的堤坝。董海龙吸了口气，重新落笔，那“海”字便写得稳当了。

签字出来，董海龙腿肚子还在打颤，董良杰扶着他往回走，经过门诊楼外那棵老槐树时，董海龙忽然停住，仰头望着树冠。新叶初绽，嫩绿得晃眼，一串串细碎的白花垂下来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“生子，”他声音干涩，“你记不记得，咱小时候，这棵树底下，你摔断过腿？”

董良杰一怔，随即笑了：“记得。那年我七岁，爬树掏鸟窝，踩断一根枯枝，骨头戳出来半截，血哗哗淌。您背着我跑十里地去公社卫生所，路上摔了三跤，裤子膝盖全磨破了，血蹭了我一脸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董海龙也笑了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，“那时候你疼得直嚎，我还骂你没出息。可昨儿……昨儿你嫂子喊疼，你递水、垫枕头、扶她走路，一句话没多问，手都没抖一下。”他侧过头，目光沉甸甸的，落在董良杰脸上，“生子，你长大了。”

董良杰没应声，只把手里那本《中药炮制学》又攥紧了些，书页边缘硌着掌心。风穿过槐树新叶，簌簌作响，像无数细小的翅膀在拍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