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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病房,李湘琴已换了干净衣裳,靠在枕头上,正用温热的毛巾给儿子擦脸。孩子醒了,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懵懂地望着天花板,小嘴偶尔咂巴两下。董良杰凑近看,发现孩子左耳后有一粒极小的褐色胎记,米粒大小,形状像枚未展开的槐花苞。
“瞧见没?”李湘琴声音里带着初为人母的沙哑与柔软,“这孩子,跟我一样,耳朵后面有记号。”她抬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耳后同一位置,“你大哥说,这是老天爷盖的印,盖了印的孩子,命硬,福厚。”
董海龙端着空缸子从水房回来,听见这话,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微黄的门牙:“可不是?昨儿医生说脐带绕颈,我都吓懵了,结果这小子一落地,‘哇’地一声,把产房里所有护士都震得一哆嗦!人家说,这是肺活量足,将来能吼山!”
话音未落,孩子似乎听见了“吼山”二字,小嘴一瘪,果然“哇”地哭了出来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震得窗台上那只搪瓷缸子里的清水都漾起细密涟漪。李湘琴慌忙把他抱起来,轻轻拍着后背,孩子哭声渐弱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,小拳头攥着,挥舞着,像两把初生的、毛茸茸的小锤子。
董良杰看着,心头忽然一热,又一软。他想起前日去镇上药站,听人闲聊,说沈厂长家里也添了个孙子,那老头乐得逢人就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,说“咱药厂后继有人喽”。当时他只笑笑,如今低头看着侄子皱巴巴的小脸,才真正咂摸出那“后继有人”四个字的分量——不是什么虚名,是血脉在炕头、在田埂、在药香弥漫的晒场上,一寸寸扎下的根须。
傍晚,夕阳熔金,把病房染成一片暖橘。董良杰起身告辞,董海龙执意送到医院大门口。暮色四合,归鸟掠过黛青色的屋脊,远处山峦的轮廓温柔地沉入靛蓝的天幕里。董海龙拍着董良杰的肩膀,声音低沉:“生子,哥知道,你如今忙,药材、药厂、村里那些事儿,桩桩件件压着。可往后,家里有个大事小情,甭管多晚,你只管敲咱家院门。门槛都给你踏平了,也欢迎。”
董良杰点点头,没说什么漂亮话,只把手伸进棉袄内袋,掏出个用红布仔细包着的小方块,塞进董海龙手里:“大哥,这个,给孩子压惊用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大哥粗糙的手掌和指缝里洗不净的泥土,“不是啥贵重物事,就是块老山参须子,我妈攒了三年,就为等这一天。泡水喝,安神,也补元气。”
董海龙打开红布,里面是一截约莫寸许长的参须,颜色深褐近黑,表面覆着细密的金黄色绒毛,一股清冽醇厚的药香幽幽散开,竟压过了医院里消毒水的气息。他鼻子一酸,猛地攥紧,红布棱角硌进掌心,像攥着一团滚烫的炭火。
董良杰转身走向马车,车辕上挂着的铜铃在晚风里发出细碎轻响。他没回头,只抬起手,朝后摆了摆。董海龙站在原地,一直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晃晃悠悠驶出院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吱呀声渐渐融入市声。他摊开手掌,参须静静躺在掌心,那点微凉的药香,顺着血脉,一路暖到了心口。
回到家中,刘淑芝正在灶台前忙活,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鲫鱼汤,白雾氤氲,满屋鲜香。任秀秀蹲在院中劈柴,斧头起落,木屑纷飞,她鬓角渗着细汗,却嘴角微翘。见董良杰进门,刘淑芝头也不回,只扬声道:“汤盛好了,趁热送去。你大哥大嫂今晚肯定饿坏了。”
董良杰应了声,揭开锅盖,舀了两大碗浓白的鱼汤,汤面浮着金黄的油星,几片嫩绿的葱花浮沉其间。他小心捧着碗,跨过门槛,脚步轻快。院中,任秀秀直起腰,擦了擦汗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目光澄澈而安宁。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响,映得她眼底跳跃着两簇小小的、温暖的火苗。
夜深了,董良杰伏在灯下,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,一笔一划誊抄《中药炮制学》里关于“人参”的条目。窗外虫鸣唧唧,月光如练,静静铺满窗台。他写到“主补五脏,安精神,定魂魄,止惊悸,除邪气,明目开心益智”时,笔尖一顿,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。他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推门走到院中。
夜风清凉,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。他抬头,满天星斗低垂,璀璨得仿佛伸手可摘。远处,山峦的暗影沉默矗立,像一道亘古不变的屏障,守护着脚下这片土地,以及土地上所有刚刚降生、正在拔节、或已然苍老的生命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药香、炊烟、星光、泥土……所有气息交织在一起,沉甸甸地落进肺腑。明天,他还要赶早去邻村收一批刚挖出的党参,那户人家的老人咳喘多年,董良杰答应了,这次收药,按去年的价,一分不压。再过两天,沈厂长派来的运药车会来,得把新晒的黄芪、当归、丹参分门别类装好,标签贴得整整齐齐。后天……后天得抽空去趟供销社,买几尺蓝布,给小侄子做一身小衣裳,针脚得密些,毕竟,这孩子耳后有朵小槐花,得好好护着,不能让它被风吹散了。
董良杰站在院子里,久久未动。星光落在他肩头,也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。他忽然觉得,这日子,像一剂配伍精当的良方——有苦,有甘,有沉,有升,有君有臣,有佐有使,熬煮于岁月之釜,最终沉淀下来的,是温厚绵长的回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