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叼烟男人狠狠啐了口唾沫,朝同伴吼:“让路!快!这小子认得沈厂长!”
卡车引擎轰鸣着艰难挪开。董良杰跃上车辕,马鞭轻扬。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雪白水花,直冲医院后门而去。
产房外走廊冷白灯光下,董海龙像根烧红的铁棍,在水泥地上来回烙印。董良杰递给他一碗热水,他双手捧着,热气氤氲中眼睛通红:“生子,你说……湘琴会不会疼死?”
“不会。”董良杰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她去年冬天挖人参,摔断过肋骨,硬是咬着布条自己接好了骨头——疼不过她。”
话音未落,产房门“哐当”被推开,护士抱着一团裹在蓝布里的小小襁褓出来,声音清亮:“母女平安!七斤二两,响亮!”
董海龙浑身一抖,碗“哐啷”掉地,碎瓷片四溅。他踉跄扑到护士面前,手悬在襁褓上方不敢碰,嘴唇哆嗦着:“闺女?真……真是闺女?”
护士笑着点头:“小脸蛋皱巴巴的,可眼睛睁得老大,瞅人呢!”
董良杰弯腰捡起碎片,顺手抹了把董海龙脸上混着雨水的泪痕:“大哥,去洗把脸,嫂子等着见闺女。”
产房内,李湘琴头发汗湿地贴在额角,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。董良杰把襁褓轻轻放在她臂弯,小婴儿忽然蹬了蹬腿,发出一声细弱却有力的啼哭。李湘琴笑了,眼角泪珠滚进鬓角,声音沙哑:“生子,谢了……这孩子,得叫你一声舅舅。”
董良杰摇头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:“嫂子,这是秀秀攒的五颗野山参须,说给小外甥压惊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也是给她自己压惊——昨儿听说你要生,她连夜熬了三锅参汤,怕不够补。”
李湘琴怔住,随即笑出声,笑声引得婴儿也咯咯咧嘴。这时,董海龙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进来,手还在抖,蛋花都浮在糖水上。他笨拙地吹着气,吹散热气才递到李湘琴嘴边:“趁热……湘琴,你吃。”
窗外,雨不知何时停了。夕阳破云而出,金光泼洒在窗台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上——那是任秀秀今早托人捎来的,说“沾沾喜气,叶子就活了”。此刻,叶片边缘正悄然舒展,叶脉里游动着微光。
夜里,董良杰赶着空马车回家。月光如洗,洒在归途青石路上,像铺了一层薄霜。路过村口老槐树时,他听见树影里窸窣作响。拨开枝叶,竟是任秀秀坐在树根上,膝盖上摊着本摊开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,手电筒光柱微弱,映着她专注的侧脸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头一笑,手电筒光晕温柔:“回来啦?我算着时辰,该到了。”
董良杰把缰绳系在树杈上,蹲在她身边:“不睡觉,等我?”
“等你讲讲小外甥。”她合上书,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,“给你留的蛋羹,凉了,但我煨在灶膛灰里,还是热的。”
董良杰接过,打开——蛋羹表面凝着琥珀色油星,底下埋着几粒枸杞。他勺了一小块送进嘴里,温润香滑,舌尖微甜。
任秀秀望着远处医院方向:“海龙哥说,今儿若不是你懂行,那卡车堵着,湘琴姐怕是要在半路生……”
“不是我懂行。”董良杰咽下蛋羹,声音沉静,“是秀秀你熬的参汤、备的紫草油、连王婶的口诀都记在心里——这才叫懂行。”
任秀秀耳尖微红,低头捻着书页一角:“我……我就怕万一。”
“怕万一,所以事事都做足十成。”董良杰把空油纸包仔细叠好,放进怀兜,“秀秀,明天我去趟东山坳,听说那边龙胆草疯长,根茎粗得像小指头。你收拾些盐和醋,咱们晒龙胆,晒够二十斤,下个月药厂来收货,就用这第一批试水。”
任秀秀眼睛亮起来,像揉进了星子:“好!我今儿就把陶缸刷三遍!”
马车缓缓启程。月光下,车辙蜿蜒如线,串起产房的啼哭、树下的灯火、东山坳的草木,还有明日将晒满院墙的、泛着苦香的龙胆草。董良杰扬鞭轻喝,马儿踏碎一地清辉。风掠过耳际,送来远处溪流淙淙——那水声里,仿佛已有无数草木拔节,无数药香浮动,无数个明天,正沿着这车辙,静静铺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