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西沟村。”董良杰转过身，眼神清亮如洗，“不坐车，不打招呼，就穿这身衣服，背个旧竹筐，装作收山货的贩子。我要看看，王守田是怎么把‘活命的刀’，磨成‘要命的锯’的。”

任秀秀没劝，只是默默去灶间添了把柴，铁锅里水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她舀出半瓢热水，兑进面盆，开始和面。面团揉得柔韧，她揪下一块，擀成薄片，撒上细盐、葱花、几粒刚炸好的小虾米——这是董良杰最爱吃的葱花虾米饼，烙的时候油滋滋响，焦香能飘出三里地。她动作很慢，每一下擀杖碾过面皮，都像在碾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晚饭时，董培林夹起一块饼，咬一口，酥脆咸香，他咂咂嘴：“秀秀这手艺，比供销社买的强十倍！”刘淑芝也笑着点头，顺手把饼渣仔细扫进碗里，一粒没糟蹋。

董良杰低头吃着，没说话。他想起白天那汉子临走时，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，硬塞进他手里：“兄弟，这玩意儿，你留着防身。”打开一看，是几颗晒干的野山椒，红得透亮，辣味刺鼻。汉子咧嘴一笑：“山里人不兴送钱，送这个，辣，提神，也醒脑。”

夜里，董良杰躺在炕上，没睡。窗外月光清冷，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，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影。他听着隔壁父母匀长的呼吸声，听着院子里蛐蛐断续的鸣叫，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，一下、一下，稳而沉地跳着。

凌晨四点，天还没亮透，他已起身。没惊动任何人，只轻轻推开院门，拴好门环，背上那只磨得发亮的竹筐——筐底垫着一层干稻草，上面压着几捆新采的蒲公英、车前草，都是寻常山货，不值钱，却足以掩人耳目。他绕过村东头打谷场，抄小路往西沟村去。露水重，草叶湿透裤脚，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他走得不快，却极稳，每一步都踏在泥路上凸起的石子上，硌得脚心生疼，却清醒。

西沟村比预想中更安静。鸡没叫，狗没吠，只有村口老槐树上吊着的破铜钟，在晨风里偶尔“铛”一声，余音悠长而空洞。董良杰蹲在村口磨盘边，假装整理竹筐，眼睛却盯着村东头那间土坯房——门楣上歪斜钉着块木牌，漆皮剥落，依稀可见“西沟收购点”几个字。

门开了。王守田拎着个铝壶走出来，壶嘴冒着热气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。他蹲在井台边，慢悠悠地往壶里灌水，水桶晃荡，溅出的水珠落在他鞋面上，洇开深色圆点。

董良杰不动声色，继续摆弄竹筐。这时，村口小路上踉跄跑来个老头，衣衫褴褛，怀里紧紧抱着个粗陶罐，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。老头看见王守田，喘着粗气停下，抹了把脸上的汗：“王主任，今儿……今儿的柴胡，您看看？”

王守田眼皮都没抬，只伸出两根手指，捏住老头递过来的柴胡根须，捻了捻，又凑近闻了闻，鼻翼微微翕动：“潮气重，怕是昨儿雨后挖的？没晒透吧？”

老头慌忙点头：“晒了，真晒了！就晒在屋檐下，没见太阳，可……可绝对没霉！”

“没霉？”王守田嗤笑一声，把柴胡丢回老头怀里，“你自己闻闻，一股子土腥气混着馊味儿——这品相，统货价，三毛八一斤。”

老头脸霎时灰了：“王主任，上回……上回您还说四毛二呢！这柴胡是我刨了半座山才寻见的，根都带霜……”

“带霜？”王守田终于抬头，目光像刀子刮过老头枯瘦的脸，“霜是冷的，药是热的。冷热不分，药性就散了。散了的药，喂猪都不吃。”他拎起铝壶，转身往回走，路过老头身边时，脚步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老李头，听句劝，下回挖药，挑晴天。雨前雨后，药气都散，你挣不来钱，我也不好交代。”

老头呆立原地，怀里的陶罐仿佛突然变得千斤重。他慢慢蹲下，把罐子搁在磨盘上，手抖着揭开油纸一角，里面静静躺着几根紫褐色的柴胡，根须饱满，泛着湿润的光泽——分明新鲜、干净，毫无霉迹。

董良杰垂下眼，手指在竹筐沿上轻轻一划，指甲缝里嵌进一点湿泥。他没出声，只把竹筐往肩上提了提，朝村西头走去。那里，几户人家烟囱刚冒起炊烟，一缕青白，在微蓝的天色里，细若游丝。

他走得更慢了。路过一户人家院墙，墙头探出几枝野蔷薇，花瓣被露水压得低垂，粉白娇嫩。墙根下，一只灰猫蜷着身子舔爪，尾巴尖悠闲地晃着。董良杰脚步一顿，从竹筐里摸出一颗野山椒，轻轻放在猫面前。

灰猫耳朵动了动，睁开眼，绿莹莹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，盯了山椒片刻，忽然伸出粉红舌头，飞快舔了一下，随即皱起鼻子，甩头，喉咙里滚出不满的呼噜声。

董良杰笑了笑，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晨光终于撕开薄雾，一束金线斜斜劈开村巷，照亮了地上蜿蜒的蚯蚓爬痕，也照亮了他脚下那双沾满泥泞的布鞋——鞋帮上，不知何时，沾了一小片鲜红的野山椒碎屑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