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后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，这还是大家第一次看，有些节目让人忍不住跟着笑出声。

同时，刘淑芝，任秀秀，还有董良杰手里也没有闲着，他们还在包饺子，守岁到十二点，到时候要煮饺子吃，正好趁着...

董良杰送走那汉子，转身回收购站时，脚底踩着刚停雨后微湿的青砖地，鞋底发出细微的黏滞声。他没急着进屋，而是站在檐下，仰头看了看天——云层彻底散尽，阳光重新泼洒下来，把屋瓦、墙皮、晾药架上残留的水珠照得晶莹剔透，可空气里却沉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凉意，像一条无声的绳子，缠在人脖颈上，勒得人心里发紧。

任秀秀端了两碗刚煮好的姜糖水出来，递了一碗给他：“喝点儿暖暖身子，刚才淋了雨，又忙活这一通，别回头受了寒。”

董良杰接过碗，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，他没急着喝，只低头吹了吹，目光落在碗沿一圈细密的裂纹上——那是去年冬天冻裂的，一直没换，用了快一年。他忽然想起那汉子推来的独轮车，木轮漆皮剥落，露出底下泛黄的榆木纹，车轴上抹的是猪油，不是柴油，车把上还缠着一圈旧布条，磨得发亮，却没一根线头松脱。那人说话嗓门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；擦脸用的毛巾洗得发白，边角都起了毛，却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车座底下。这些细节，像针尖似的扎进他脑子里——不是穷得拿不出新物事，是穷得舍不得糟蹋一点东西；不是不懂行情，是懂，才更怕被坑。

他仰头喝了一口姜糖水，辣中带甜，直冲喉咙，胃里跟着一热。他放下碗，对任秀秀说：“秀秀，你记得咱们刚开收购站那会儿，头一批来卖药材的老赵吗？就西沟村那个，瘸了一条腿，采药全靠爬坡，背篓里全是柴胡、苍术，晒得干干净净，连根须上的土都筛得一粒不剩。”

任秀秀点头：“记得，他后来还帮咱们找过几户山坳里的老药农，说他们挖的七叶一枝花从不卖外人，只等咱们去收。”

“他跟我说过一句话，”董良杰声音低了些，“他说，山里人不怕苦，就怕信错了人。信错了，一次两次，往后十年八载，再不敢把手里的东西往你这儿递。”

任秀秀静了静，把空碗搁在木桌上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那道裂口：“你是说……那个收购点，不止压价，还伤了人心？”

“伤的不是心，是规矩。”董良杰目光沉下去，“我定的价，明明白白贴在收购点门口：一级药材加五分，二级加三分，统货按市价九成收。村里人识字不多，可谁家炕头不贴张红纸记账？谁家孩子不跟着大人学数钱？他们认得清，哪一笔该多少。可现在，有人把‘一级’悄悄改成‘统货’，把‘天麻片’说成‘天麻碎末’，把‘林下参’称重前先剪掉须根——须根值三成价钱，剪了就是剪掉人半截指望。”他顿了顿，喉结动了一下，“更狠的是，有人教人把黄芪趁雨前抢挖，连夜蒸晒，不等发汗就装袋，表面干，里头潮，放三天就霉。霉了的药，他们收了转手卖给药贩子，药贩子再掺进大货里，最后进了药厂，熬出来的汤剂苦得人舌根发麻，还治不好病。”

任秀秀的手指猛地一顿，脸色白了一分：“这……这不是害人么？”

“是害命。”董良杰声音极轻，却像砸在青砖地上，“去年县医院收过一个产妇，产后血崩，请了赤脚医生来开方，用的就是从咱们县流出去的黄芪——霉斑混着灰渣，煎出来黑汤里浮着絮状白毛。人救回来了，可孩子没保住。”他没提名字，可任秀秀知道是谁。那是东岭村李寡妇的闺女，生产前还来收购站买过两副安胎的艾绒，笑盈盈地摸着肚子，说想给孩子攒个银锁。

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檐角水珠滴落的声音，嗒、嗒、嗒，敲在青石阶上，也敲在两人心里。

董良杰转身进了里屋，从炕柜最底层抽出个蓝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，封皮已经磨得发软，边角卷起，页脚泛黄。他翻到中间一页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村收购点负责人名字、设点时间、每月上交药材清单、抽查合格率。笔迹有粗有细，有些名字后面画着红圈，有些画着叉，最底下一行写着：“西沟村，王守田，设点三月，黄芪抽查霉变率12%，天麻断须率87%，未报异常。”

任秀秀凑过去看，手指点在“王守田”三个字上：“是他？村长介绍的那个人？”

“嗯。”董良杰合上本子，手指在封皮上缓缓摩挲，“王守田他爹，当年给公社熬过三年中药，识字，懂药性，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，‘良杰啊，药是活命的刀，刀刃朝里，割自己；朝外，救人。千万别让刀生锈。’”他停了停，声音哑了些，“结果他儿子，把刀柄塞进别人手里，让人自己往心口捅。”

窗外忽地传来一阵喧闹，是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扑棱棱飞过的野鸽子跑过院墙，笑声脆亮，撞得屋檐水珠簌簌滚落。董良杰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木窗，风裹着雨后青草与腐叶的气息涌进来，凉而润。他望着远处山脊线上蒸腾起的薄雾，雾气里，几棵老松树影影绰绰，枝干虬劲，针叶上还挂着水光。

“秀秀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明天我不去山里了。”

“那你去哪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