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董良杰叫上董海龙和董海柱一起陪他送药材的时候，家里人就知道，这怕是有什么事情，否则董良杰不会叫上他们。

在见到他们平安归来，稍微问了两句，董良杰说一切顺利后，家里人并没有多问，他们相信董良...

那人闻言，搓了搓手，又抹了一把额角的雨水，转身出去推车。董良杰见他肩胛骨在湿透的粗布褂子下棱角分明，走路时右脚略沉，脚踝处隐约有道旧疤，像是被野猪獠牙豁过——这人不常走平路，山里活儿干得多。任秀秀也留意到了，不动声色地将收购站门口的竹帘掀高半尺，好让光线照进来些，也方便看清药材成色。

独轮车吱呀一声停稳，男人解开麻袋口绳，一股混合着雨后腐叶、湿润泥土与淡淡苦香的气息便漫了出来。他先倒出一小捧，掌心摊开：三七参须根细密如蛛网，色泽棕褐泛青，断面呈灰白星点状；再抖出一束黄精，块茎肥厚，表皮皱褶深而匀，指甲掐下去微韧带弹性；最后是半袋五味子，果粒饱满紫红，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白霜，指尖捻开，酸甘辛咸苦五味俱全，舌尖微麻——全是山里头最熬得住雨、也最经得起晾晒的硬货。

董良杰蹲下身，捏起一根三七须，在光下对着窗棂细看。须根上没沾泥，却带着山涧晨露蒸腾后的水汽感，断口处渗出淡黄汁液，黏而不浊。他抬头：“这三七，是你自己挖的？”

“嗯。”男人点头，喉结上下动了动，“前天半夜下的雨，我估摸着土松了，清早进的后山老坳——那儿背阴，三七喜潮，往年也长得多。挖的时候特意留了母根，旁边还埋了新籽，明年还能长。”

董良杰眼神亮了一瞬。寻常采药人只图多挖快卖，能想到留种护根的，少之又少。他伸手翻了翻黄精底下压着的几片枯叶，叶脉纹路清晰，边缘微卷，显然是刚落不久，不是陈年旧叶——说明这人进山时间短，药材新鲜度极佳。

任秀秀已端来搪瓷盆，舀了半盆清水，将五味子倒进去漂洗。果粒浮沉间，白霜未散，水色澄澈无杂色。“没熏硫磺。”她轻声道，指尖蘸水尝了一滴，舌根微酸回甘，“干净。”

男人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整齐的牙：“俺媳妇儿管得严，说药材脏了，卖得再贵也是造孽。她……咳，她以前在镇卫生所当过半年赤脚医生，认得药性，也认得啥叫‘良心价’。”

董良杰与任秀秀对视一眼。镇卫生所？那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地方。他不动声色问：“你媳妇儿现在还在镇上？”

“不在了。”男人低头系麻袋口绳，动作慢了些，“去年冬，镇里整顿赤脚医生队伍，说要考证，她没去考。不是不会，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“是家里老娘瘫了，她得回来伺候。镇上那点补贴，不够买药的。”

收购站里静了片刻。窗外雨停后初阳斜射进来，光柱里浮尘缓缓游移。董良杰起身，从柜台抽屉取出铁皮算盘，啪嗒拨了几颗珠子：“三七按七毛五一斤收，黄精六毛二，五味子九毛八——比县里药材站高两分。你这一车，连袋子一起称，总共一百三十七斤六两，算你一百三十八斤整。”

男人猛地抬头，眼眶有些发红：“真……真给这个价？”

“药好，价就实。”董良杰推开算盘，“再说，你留了母根，明年还来，咱们就不是一锤子买卖。”

任秀秀这时已称好零钱，用旧报纸仔细包好，双手递过去。男人接过时手有点抖，没敢直接揣怀里，反而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，才慢慢叠好纸包，塞进贴身内衣口袋里。他忽然又想起什么，从车斗角落拎出个油纸包：“这个……给你们尝尝。”

打开油纸，里面是三块核桃大小的褐色膏块，表面凝着一层蜜色油光，凑近闻，甜香里裹着浓重药气。“昨儿熬的阿胶糕，加了当归、枸杞、黑芝麻，还有一点点三七粉。”他挠挠后脑勺，“俺媳妇儿说，孕妇吃这个补血安胎，大嫂要是不嫌寒碜……”

李湘琴正巧这时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半篮子刚摘的豆角，鬓角还挂着细汗。她听见最后一句，脚步顿住，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，又抬眼看向男人腼腆的脸：“你媳妇儿……真懂医？”

男人点点头，声音轻却笃定：“她认得每棵草的命门在哪——哪片叶治风寒，哪截根止血，哪朵花催乳。她说，药不是死物，是山魂喘的气，人吃了，得对得起那口气。”

李湘琴没说话，只是接过油纸包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。她想起自己昨夜肚胀难眠，海龙急得满屋转圈，而眼前这个陌生男人，却记得把阿胶糕切成核桃大小，记得孕妇不能吃太腻，记得三七粉要少放——这些细节，比一张处方更暖。

董良杰见状，从货架取下两包麦乳精：“大哥，拿回去给你媳妇儿补身子。镇卫生所的事……回头我托县里熟人问问，要是还有招考，捎个信儿。”

男人怔住，嘴唇翕动几次，最终只深深鞠了一躬，脊背弯成一张弓。他推车出门时，董良杰追到檐下，递过去一把油纸伞：“雨虽停了，山径滑，别摔着。”

伞柄温热，是刚焐过的。

男人撑开伞，伞骨上还沾着方才收药材时蹭上的半片银杏叶。他走出十步远，忽又转身，指着远处雾霭笼罩的青山轮廓：“后山老坳往西三里，有个塌方的旧矿洞。前天挖三七时，我在洞口看见几株灯台莲，叶子像手掌，开小白花，根茎粗得能攥满手——那东西治胎动不安，比阿胶还灵。就是……洞里潮，怕蛇。”

董良杰心头一跳。灯台莲！《本草拾遗》里记过，产于阴湿岩隙，百年难遇一株，民间唤作“安胎佛手”。他脱口而出：“你拍了照片没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