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真的知道错了，请你饶了我们这次……”

“这次是我技不如人，你等着，等我找到机会……”

邢辉和宋国成的声音同时响起，一个在认错，一个还在放狠话。

邢辉听到宋国成的话，赶紧伸手...

董良杰送走那汉子，转身回收购站时，脚底踩着刚停雨后微湿的青砖地，鞋底发出细微的黏滞声。他没急着进屋，而是站在檐下，仰头看了看天——云层彻底散尽，阳光重新泼洒下来，把屋瓦、墙皮、晾药架上残留的水珠照得晶莹剔透，可空气里却沉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凉意，像是山风裹着松针和腐叶的气息，从远处林子里一路压过来。

任秀秀正蹲在药柜前整理刚收回来的黄芪片，听见动静抬头，见他站着不动，便放下手里铜秤，擦了擦手：“还在想那人说的事？”

“嗯。”董良杰应了一声，嗓音低而沉，像块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的松木，“村长介绍的人……这话说出口容易，做起来难。可要是连村长都信不过，往后咱在这十里八乡，还怎么开口收药？”

任秀秀没接话，只默默把一捆晒得半干的白术拿过来，用小刀刮去外皮上残余的泥痕。刀刃刮过根须时发出沙沙轻响，像春蚕食叶。她顿了顿，才道：“村长未必知情。村里人多嘴杂，谁家药卖得贵些、谁家药压得狠些，传到耳朵里，未必是原话。”

董良杰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捆白术上——切口平整，断面泛黄，油润有光，显然是今年头茬新挖的，药性足，气味浓。他伸手捻了一小片，放在鼻下嗅了嗅，苦中带甘，微辛回甜。“这白术晒得刚好，再晒一天就能入柜。”他语气缓了些，却没放松眉头，“可人不是药材，晒过了还能挑拣、回炉、重晒；人一旦坏了规矩，再补就难了。”

两人静了片刻，院门外忽传来一声清亮的咳嗽，接着是拖沓但稳健的脚步声。董培林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筐，筐沿还沾着几星新鲜泥土。他刚从自家后坡转悠回来，裤脚卷到小腿肚，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肉，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倒是干干净净，鞋帮子擦得锃亮。

“爹，您又去后坡转？”任秀秀忙起身接过筐子，掀开盖布一看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野山参——个头不大，但芦碗密实，体态丰润，须根细密如蛛网，一看就是长在腐殖厚、遮阴好的老林子里。

董培林笑着摆摆手：“昨儿夜里听雷声往东走，今早特意绕过去瞅了眼——后坡那片桦树林底下，土松得像豆腐，参苗子冒头的不少，估摸着再过三五年，能起一批好货。”他说话时，眼角的皱纹舒展着，声音里有种久经山野磨出来的笃定，“良杰啊，你别光盯着别人家的药，自家后院的地气，也得时时惦记着。”

董良杰心头一热，赶紧扶他进屋坐下，倒了杯温开水：“爹，您这眼力，比药铺里的老把式还准。”

“准什么准？”董培林摆摆手，喝了一口水，“山里活物，它长在哪、怎么长，自有它的理儿。你硬要它往南长，它偏往北歪；你哄着它、顺着它，它反倒结出好果子来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几袋药材，“那人卖的林下参，我瞅着不错，可比不上咱后坡新冒的芽子嫩——那是活气儿，不是死根子。”

这话听着随意，董良杰却听得极认真。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在县卫生所碰见的老中医张伯——张伯当时正翻着一本手抄药典，指着一页泛黄纸页上“参之生也，必依古木，避烈日，喜阴湿，根须所至，地脉自通”那行字，叹着气说：“现在人挖参，不看地脉，只看价钱。价高了就刨，价低了就扔，哪管它是不是断了龙脉？”

原来爹说的，不只是参，是山，是地，是人与山之间那点看不见却断不得的筋络。

正说着，院门又被推开一条缝，黄海龙探进半个身子，头发还湿漉漉的，肩头搭着条蓝布毛巾，手里拎着个粗陶罐子，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。“良杰哥，秀秀姐，给你们送点儿东西来。”他嗓门敞亮，脸上挂着笑，可眼底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紧张，“湘琴让我熬的山菌汤，说是……补气养胎，还加了点晒干的羊胡子草根，她亲手挑的，一根都没混杂草。”

任秀秀笑着迎上去接过罐子，揭开封口一闻——菌香清冽，药气淡而不冲，汤色澄黄透亮，浮着几星金灿灿的油花。“大嫂这手艺，比咱们药铺煎的还讲究。”

黄海龙挠挠头，嘿嘿一笑：“她非说，良杰哥收药公道，咱们也得拿出诚意来。她说……这汤里没放盐，怕影响胎儿，全靠菌子本味提鲜，羊胡子草只放一小撮，清火不伤胎气。”

董良杰心头一软，抬手拍了拍他肩膀：“湘琴身子重还操心这个，回头我让秀秀给她配两副安胎养神的膏方，不苦，拌蜂蜜吃。”

话音未落，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，接着是李湘琴略带喘息的声音：“良杰哥！秀秀姐！我……我找你们有急事！”她一手扶着门框，另一只手按着肚子，额角沁着细汗，脸色有些发白，可眼神亮得惊人，“我刚才在屋里翻旧书，翻到一本我妈留下的手札……里面有一页，讲的是关龙胆的炮制法子！”

任秀秀一怔，立刻上前搀住她胳膊：“快进屋坐！别站着说话！”

李湘琴却摆摆手，从怀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，封皮磨损得厉害，边角卷曲泛黄，内页纸张薄脆，墨迹却依旧清晰。她翻开其中一页，手指点着一行小字：“看见没？‘关龙胆须秋分后采，阴干三日，夜露七夜，再以蜜炙三遍，其苦降之力始全，而伤胃之弊可免’……我以前一直以为这药只能清肝火，没想到还能护脾胃，尤其适合孕后期胎火旺、胃口差的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