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摇头：“俺没相机。但……我记得路。明天晌午，我带你们去。”

话音未落，院外传来董海龙的声音：“生子！秀秀！快出来看看——大妮子她……她爬树掏鸟窝，摔下来了！”

众人疾步奔出院门。只见大妮子坐在泥地上，左脚踝肿起老高，小脸煞白，却咬着嘴唇不肯哭，怀里还死死搂着个破草窝，三只粉嫩绒毛的小雀在她掌心簌簌发抖。李湘琴冲过去抱起女儿，手指刚触到脚踝，大妮子终于绷不住，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，眼泪混着泥巴往下淌。

“娘……鸟宝宝冷……我得赶紧送它们回家……”她抽噎着举起草窝，小雀们叽叽喳喳挤作一团，其中一只歪着脖子，翅膀耷拉着。

任秀秀蹲下检查脚踝，手法轻稳：“没伤骨头，瘀血得揉开。生子，去拿艾叶和红花，兑热酒。”

董良杰转身要走，李湘琴突然拽住他袖子：“等等！”她盯着草窝里那只歪脖子雀，瞳孔微微收缩，“这……这不是山雀。是白颊噪鹛，尾巴尖带点蓝——它飞不起来，是被人剪了尾羽。”

众人愣住。大妮子抽抽搭搭：“不是我剪的……是王二狗，他说……说剪了尾巴，鸟就飞不远，好养……”

空气骤然沉寂。董良杰想起今早进山路上，确见王二狗家柴堆旁插着几根蓝尾羽，当时只当是猎户打的山鸡。原来……

他弯腰，从大妮子汗津津的掌心轻轻捧出那只鸟，拇指腹擦过它颤抖的胸脯：“它尾巴断得不齐整，是钝刀割的。疼得很。”

李湘琴抱着女儿的手臂骤然收紧。她盯着大妮子通红的眼睛，声音却异常平静：“大妮子，告诉娘，王二狗把其他鸟关哪儿了？”

大妮子怯怯指向村西废弃的砖窑：“窑顶……有个破瓦罐，里面全是……全是剪了尾巴的……”

董良杰与任秀秀交换眼神。砖窑荒废十年，蛇鼠横行，王二狗却天天往那儿跑——他根本不是养鸟，是在练毒。

果然，董海龙脸色铁青：“那窑口昨儿我还见他撒硫磺粉！说防老鼠……”

硫磺粉混着鸟粪发酵，会产生剧毒气体。而王二狗的弟弟，正是县农药厂的库管员。

董良杰没再多言，转身回屋取来药箱，先给大妮子脚踝敷上温热的艾酒膏，又掰开那只白颊噪鹛的喙，喂进一滴稀释的蜂王浆。小雀喉咙咕咚一响，歪着的脖子竟慢慢正了过来。

“它能活。”任秀秀轻声道，“但得养三天，等尾羽断口结痂。”

李湘琴默默解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，剪下一截，细细缠住鸟爪：“那就养着。大妮子，以后你替它守三天。”

大妮子含泪点头，小手小心翼翼护住鸟窝。阳光刺破云层，斜斜切过她额前碎发，在泥地上投下颤巍巍的影子——那影子边缘，竟与远处青山轮廓隐隐相叠，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、温柔的裂痕。

董良杰望向山峦。雨洗过的松针泛着青黑光泽，老坳方向，雾气正一寸寸退去，露出嶙峋石壁。他忽然想起男人说的灯台莲，想起王二狗窑顶的瓦罐，想起李湘琴腕上褪色的红绳——这村子看似平静，底下却暗流奔涌，有人护根留种，有人剪羽囚生，有人踏着泥泞送药上门，有人攥着良心价数铜板。

他弯腰，拾起大妮子掉落的半截柳枝，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斜的圆圈，圈住三只小雀、一截红绳、几粒被踩扁的豆角籽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，在圆圈边缘敲出细碎声响。

任秀秀站在他身后，轻轻碰了碰他后背：“生子，药材晒不成了，可山里的活儿……一刻没停。”

董良杰直起身，抹掉额角不知是雨是汗的水渍，望向那扇被山风推得吱呀晃动的收购站木门。门楣上，他亲手钉的“渔猎八四”四个墨字，在斜阳里泛着沉甸甸的光——不是渔猎的猎，是“历”的谐音，是岁月筛过砂砾后剩下的金。

他嗓音低哑，却像山涧撞石：“那就明天，去老坳。”

话音落时，第一只白颊噪鹛扑棱着新愈的翅膀，掠过院墙，直飞向雾散云开的青山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