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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秀秀哭笑不得:“大哥,你这哪儿是采蘑菇,是打仗回来的吧?”
董良杰却已经蹲下身,拈起一朵蘑菇仔细端详——菌柄基部略带浅褐色,伞面无斑点,气味清冽带一丝微甜,绝非毒菇。他点点头:“是鸡油菌,没错。这玩意儿滑肠,嫂子现在不能多吃,顶多炖一小碗汤,放点嫩豆腐,别放油盐,清炖就行。”他又抬头叮嘱,“大哥,下次采之前先来问问秀秀,或者喊我陪你走一趟。山里雨后蛇虫多,菌子也难辨,别光图快。”
董海龙连连点头,一边拍打裤腿上的泥,一边咧嘴笑:“晓得晓得!我这不是心里记挂着她想吃嘛……她刚才在家,坐那儿数羊,说数到三十七只就睡着了,结果数到二十九,听见我说要去采菌子,立马精神了,硬是把我推出门,连伞都没让我拿……”他挠挠头,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柔软。
正说着,收购站门口人影一闪,李湘琴扶着门框站在那儿。她穿了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,肚子高高隆起,像揣了个饱满的南瓜,脸色仍有些苍白,可眼神清亮,嘴角微微翘着。她身后,大妮子踮着脚,小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烤玉米棒子,眼睛滴溜溜转,一会儿看看爹,一会儿看看叔,最后落在周满仓身上,小声问:“爹,这个叔叔是谁呀?”
周满仓局促地往后缩了缩身子,想躲又不敢动,脸涨得通红。
李湘琴却笑了笑,慢慢挪进来,一手扶着腰,一手自然搭在腹上,声音温软却不容置疑:“满仓兄弟是吧?听海龙说了,你娘身子不好,你一个人扛着家……我们这儿规矩,药要验得准,钱要给得实,人更要敬得诚。往后你采的药,我们照单全收,价格绝不含糊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董良杰和任秀秀,“良杰和秀秀,都是实诚人,你也别客气。要是哪天你娘病重,实在撑不住,就往这儿来,秀秀懂医,良杰会开车,送县医院,半个钟头的事。”
周满仓怔住了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只能一个劲儿点头,肩膀微微发颤。
李湘琴又转向董海龙,语气轻快了些:“你倒是机灵,知道鸡油菌性凉,配她这燥热的胎气正好。不过——”她故意拉长声调,指尖点了点丈夫胸口,“下次别自己瞎跑,得喊良杰搭把手。他认得路,也扛得住,你那两条腿,跑得再快,也快不过人家猎枪响一声。”
董海龙嘿嘿直笑,挠头的样子像个被夸傻了的孩子。
外面雨后的阳光彻底挣脱云层,金灿灿地泼进收购站,在青砖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。窗台上那只搪瓷缸里的姜枣茶还冒着热气,氤氲着甜香;角落药柜里新收的五味子静静躺在粗陶罐中,紫得发亮;而董良杰刚记完账的本子摊在桌上,墨迹未干,最后一行写着:“西岭沟周满仓,五味子八十二斤,单价三块九,合计三百二十元整。”
任秀秀端起缸子吹了吹热气,抿了一口,目光掠过窗外——远处山脊线被雨水洗得青黑如墨,山脚田埂上,新抽的稻穗在风里轻轻摇晃,泛着湿润的绿光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:“良杰,下午进山,带上镰刀和麻绳。雨后腐叶厚,木耳该涨了,还有……去年那片老桦树林,树皮剥得差不多了,该割新胶了。”
董良杰抬眼,迎上她视线,只一点头,没说话。可那眼神里,分明有山风掠过松林的清冽,有溪水漫过卵石的从容,更有某种无声却笃定的东西,像山根下深埋的脉络,不动声色,却早已连通整座山峦的呼吸。
收购站里一时静了下来,只有檐角滴落的雨水,嗒、嗒、嗒,敲着青砖,也敲着人心。李湘琴靠在门框上,手心贴着温热的肚皮,那里正传来一下、又一下,沉稳而有力的胎动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笑意已从眼角漾开,温柔得如同此刻斜照进来的光——不灼人,却足够暖,足以融化所有未出口的忐忑,也足以托住所有正在生长的重量。
董海龙悄悄挪到妻子身边,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腹,笨拙却无比郑重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她肩头,像一株终于寻到土壤的树,将根须悄然扎进这人间烟火最踏实的深处。
而周满仓抱着那包山茱萸,站在门口逆光里,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门外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。他没走,就那么站着,望着屋里几个人的背影,望着那扇敞亮的门,望着门楣上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的“渔猎八四收购站”几个红漆字——那字迹虽旧,却一丝不苟,红得像山里初绽的杜鹃,也像人心底未曾熄灭的火种。
雨停了,山醒了,日子还在往前淌。它不声不响,却把所有踉跄、所有笨拙、所有带着泥巴和露水的奔赴,都悄悄收进自己的褶皱里,酿成更深的绿,更沉的穗,更厚的、足以托起整个春天的土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