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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晚这才抬眼,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枣肉碎屑:“他没为难你?”
“为难?”董良杰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一动,“他倒提醒我一件事——药材这行当,最怕的不是没人买,是买的人认得出真假,更认得出人心。”
林晚放下枣子,起身舀了瓢井水浇院角那丛刚移栽的金银花苗。水流下去,泥土吸饱了水,泛起湿润的褐色光泽。她声音很轻:“那你打算怎么送?”
“照老规矩。”董良杰蹲下来帮她扶正一株歪斜的苗,“头等货走前头,次等货压箱底,瑕疵的单独装筐贴标签——沈厂长不是外行,他验货,验的是诚意,不是赌运气。”
林晚点点头,忽然问:“邢辉是不是也在打药厂主意?”
董良杰手一顿,抬头看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早上西牛村老周来换盐,说看见邢辉在村口粮站囤了五十袋麻包。”她扯了片枯叶擦手,“麻包不是装粮食的,是运药材的。他收药材不走乡供销社,偏绕开中间人自己囤货,图的什么?图沈厂长开口要货时,他手里有现成的量。”
董良杰静了片刻,伸手拨开她额前一缕被汗粘住的碎发:“你比我还看得清。”
林晚耳根微红,低头继续浇水:“我爹以前教过,做买卖,眼睛要盯住货,心要盯住人。货坏了,赔钱;人坏了,断路。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敲门声。董良杰起身去开,门外站着王瘸子,拄着枣木拐杖,裤脚沾着新鲜泥点:“良杰,你那批赤芍,我替你送过来了——刚从窑沟后山背下来的,没经手别人,全是你画圈的那几片坡。”
董良杰赶紧让进屋,倒水递烟。王瘸子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:“喏,按你说的,每三株选一株粗壮带须的,根上泥我用山泉水涮了三遍,没晒,就裹着湿苔藓装的。你摸摸,还潮着呢。”
布包摊开,赤芍根肥硕如婴孩手臂,表皮棕红透亮,须根密如蛛网,捏一捏,韧而不柴。董良杰指尖捻起一截断根,凑近鼻端——辛香微苦,带着山涧冷泉的清冽气。
“好货。”他点头,“王叔,明儿我给您送两斤新炒的芝麻酱去。”
王瘸子咧嘴一笑,豁了牙的嘴里叼着根草茎:“芝麻酱不急,你先帮我瞅瞅,我家闺女春妮写的那封信,能不能寄到县师范?她想考函授,怕字写得歪,不敢投。”
董良杰接过信封,纸面已被摩挲得发毛,边角卷曲,显是反复拆看过。“字挺工整,就是‘师范’俩字少了个横。”他提笔补上,又在信封背面画了个小太阳,“春妮爱画这个,我替她添一笔,图个吉利。”
王瘸子千恩万谢走了,林晚端来两碗酸梅汤,一碗给董良杰,一碗自己捧着。她看着丈夫喝了一大口,喉结滚动,额上汗珠滚进鬓角,忽然说:“沈厂长既然看重货,也看重人,那咱们不如把账本给他看看。”
董良杰一愣:“账本?”
“不是流水账。”林晚放下碗,从炕柜里取出一个蓝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面写着《青山沟药材收购明细》,页边磨损发毛,内页密密麻麻记着日期、农户姓名、药材种类、斤两、单价、付款方式,末尾还贴着几张泛黄的收据存根。“这是咱三个月收的货,从谁家收的,怎么收的,多少钱,谁验的,谁装的筐,都记着。沈厂长若真想长久合作,就得知道,咱的货不是天上掉的,是一户户跑出来的,一筐筐背回来的。”
董良杰翻开本子,手指抚过一行行墨迹——李寡妇交了八斤茯苓,付现金;赵铁匠用半筐黄精抵了去年赊的盐钱;刘老蔫儿子在窑沟摔了腿,良杰垫了十五块钱医药费,这账记在“预付款”栏,旁边画了个小十字;还有几页空白,贴着几片干枯的植物标本,下面注着:“此为新发现品种,村民唤‘灯笼草’,夏秋开花,根可入药,待考证。”
他合上本子,掌心压着那点粗糙的布纹,忽然觉得比任何合同都重。
傍晚,沈厂长独自坐在办公室,桌上摊着董良杰下午留下的样品——三小包:丹参、赤芍、黄芪。他没叫化验员,只取了放大镜,一粒粒细看丹参断面,再用指甲掐赤芍根皮,最后撕下一小片黄芪,对着台灯眯眼瞧纤维走向。窗外暮色渐浓,他忽然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:年轻时的他,站在国营药厂仓库前,身后堆满麻包,脸上笑容爽朗。照片背面有行小字:“八一年春,初学验货,师傅说,药是活的,人要是死了心,货就臭了。”
他慢慢把照片翻过来,盖在样品袋上,灯光下,那行小字隐隐透出光晕。
第二天清晨,董良杰载着三筐药材出发。林晚把煮熟的鸡蛋剥好,塞进他帆布包夹层,又往藤筐最上层铺了一层新鲜艾叶——防潮驱虫。临出门,她踮脚替他正了正衣领:“去吧,沈厂长等着呢。”
董良杰蹬车驶出院门,晨雾尚未散尽,青石板路泛着微光。他不知,此刻药厂门口,沈厂长正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那份蓝布包的账本,一页页翻过,指尖停在“灯笼草”那页,久久未动。
而西牛村村口,邢辉蹲在粮站门口,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。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正逆光而来,车后架上,藤筐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褐光。筐沿露着半截丹参根,紫褐油亮,断口新鲜,渗出淡红汁液——像一道无声的印记,刻在晨光里,也刻在他再也追不上的路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