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宪超先是一愣，随即，眼睛也“唰”地一下亮了！

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，“腾”地站了起来：

“妙啊！肖主编！这个切入点……绝了！”他兴奋地在办公桌前来回踱了两步，语速飞快，“不再是就电影...

槐树影子在青砖地上缓缓挪动，像一只迟缓的墨色爬虫。司齐嘶把剧本翻到第三页，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的毛边，忽然抬眼：“陈导，田壮这剧本，写得挺狠啊。”

陈佩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白开，水珠顺着杯沿滑进袖口：“狠？他指的是哪处？”

“魏成功蹲在片场角落啃冷馒头那场。”司齐嘶用指甲点了点纸面，“镜头不拍他饿，只拍他咽馒头时喉结上下滚动——三秒，没台词，就一个吞咽动作。可观众能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噜响。”他顿了顿，嘴角扯出点笑，“这不像编剧写的，像导演蹲在监视器后盯了八百遍演员喉结才敢下笔的。”

陈佩莊静了一瞬，竹椅吱呀晃了晃：“他倒真看出门道了。田壮写完初稿，确实让演员对着镜子练了三天吞咽。”

司齐嘶把毛巾往肩头一甩，光脑袋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油光：“那行，这戏我接。不过得加一条——我演魏成功，但不光演。你得让我参与选角、对戏、甚至剪辑提意见。不是插手，是搭把手。田壮写的是‘龙套想当主角’，可龙套最怕的不是没机会，是连怎么抢镜都不知道。我得教他们怎么抢。”

陈佩莊眉毛一挑：“他要当艺术指导？”

“不，”司齐嘶摆摆手，从马扎上起身，趿拉着拖鞋去水龙头那儿冲了把脸，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，“是陪练。龙套演员缺的不是演技，是‘被看见’的底气。田壮写的是梦，我得帮他们把梦踩实了——踩在水泥地上，踩出脚印来。”

他转身回来，顺手从窗台抓过搪瓷缸子，仰头灌了半缸凉水，喉结又是一阵起伏，和剧本里写的如出一辙。

陈佩莊看着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牛皮纸袋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，推到木桌中央。照片上是黑白影像：北影厂老厂门口，一群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挤在台阶上，中间两个少年并肩站着，一个梳背头、戴眼镜，另一个头发蓬乱、咧嘴笑着，手里还拎着个空搪瓷缸子。照片右下角铅笔写着：“1978·北影厂实习·齐嘶&佩莊”。

司齐嘶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十秒，手指无意识抠着缸子豁口：“这都快二十年了……他那时候还管你叫‘小庄哥’，你带我去厂里偷看《小花》样片，结果被保卫科追了三条胡同。”

陈佩莊笑了，眼角褶子堆起来：“他记得？”

“记得。”司齐嘶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一行褪色的钢笔字——“齐嘶：以后当导演，得拍让龙套有名字的电影”。字迹稚拙，却力透纸背。

他喉结又动了一下，声音低下去：“后来我真当了导演，拍《心迷宫》，第一个镜头就是扫地大妈抬头看天，三秒钟特写。田壮说那场戏‘像一记闷棍’——可那大妈姓什么？没人写。我查了三天厂志，才在1953年职工名册里翻出她叫林素芬，六十岁退休，现在还在厂门口卖糖葫芦。”

陈佩莊没说话，只是默默把照片翻正，重新推回司齐嘶面前。

司齐嘶盯着照片里那个咧嘴笑的少年，忽然问：“田壮最近在忙什么？”

“《杀手不太冷静》刚过审，正在调色。”陈佩莊顿了顿，“但他上个月悄悄去了趟山西。坐绿皮车，在吕梁山沟里待了十二天。回来时行李包里全是皱巴巴的采访本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旱烟。”

司齐嘶点点头，没接话，只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，水花溅出来，在剧本封皮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，像滴未干的墨。

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声，接着是自行车链子卡住的刺啦声。张涛探进半个身子，夹克领子歪着，手里攥着几张打印纸：“司老师！您猜我撞见谁了？”

司齐嘶擦着下巴上的水珠：“谁？”

“陆川！”张涛几步跨进来，把纸往桌上一拍，“他蹲在北电后门复印店，抄您讲座笔记抄了两小时！我路过时他正用荧光笔划‘镜头要吃动作’那句，手都在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