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佩莊挑眉：“研究生抄笔记抄到手抖？”

“不止。”张涛喘口气，眼睛发亮，“他抄完没走，掏出自己剧本，挨个对照——您删掉的台词，他补上动作；您批注的‘节奏断裂点’，他重写了三版。最后复印店老板催关门，他蹲在路灯底下改，影子拉得老长，活像魏成功蹲片场那场。”

司齐嘶没吭声，只伸手捻起那几张纸。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，荧光笔划痕下压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字，字迹越来越用力，最后一行几乎戳破纸背：“为什么刘毅宾的《大武》能被肯定？因为他是被时代甩出去的人——而我是被自己甩出去的。”

他把纸轻轻放回桌上，指尖停在那行字上，久久没挪开。

陈佩莊忽然开口：“田壮说，他写魏成功，原型是个跑龙套三十年的老演员。那人临终前托人带话：‘告诉后来的娃娃，龙套不是配角，是整部戏的地基。’”

司齐嘶抬起头，晨光正斜切过他光亮的脑门，照得眉骨棱角分明：“那地基得是钢筋混凝土浇的，不能是豆腐渣。”

张涛挠挠头：“可……田壮真会让他进组？”

“会。”司齐嘶拿起剧本，啪地合上，封皮上“那个杀手不太冷静”八个字被震得微微跳动，“因为田壮知道——龙套演员最怕的不是穷，是穷得没尊严；编剧最怕的不是写不好，是写好了没人信。他写魏成功，就是写给所有信不过自己的人看的。”

院墙外，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过，翅尖掠过槐树枝头，抖落几粒细小的露珠。其中一滴正巧落在司齐嘶摊开的手背上，沁凉，微颤，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汗。

他没擦，任由那滴水慢慢渗进皮肤纹理里。

陈佩莊起身告辞时，司齐嘶送至院门。枣树新叶在风里翻出银白底面，沙沙作响。陈佩莊忽道：“田壮让我带句话——他说，您当年在《渴望》剧组当副导，凌晨三点替场记顶班记分镜，那场戏后来剪进了成片。他那时刚进厂，蹲在器材车后面偷偷学，记了整整一本速写。”

司齐嘶怔住，抬手摸了摸光头，仿佛那里还留着三十年前胶片机滚烫的余温。

“他记得？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。

“记得。”陈佩莊跨上自行车，车铃叮当一响，“他还说，您教他的第一课，不是怎么运镜，是蹲下来看龙套的鞋——磨破的胶底，沾着泥的鞋带，鞋尖翘起的弧度，比所有台词都更早泄露一个人的命运。”

司齐嘶站在原地，目送那辆自行车拐出胡同口，链条声渐远，混进远处早市喧闹里。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塑料拖鞋，左脚趾甲盖儿裂了道缝，灰扑扑的。

转身回院时，他弯腰从水池边捡起半块用剩的香皂，抹在掌心搓出泡沫，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手。水流冲走泡沫，也冲走一点看不见的东西。

石桌上，剧本静静躺着。司齐嘶坐回马扎，翻开扉页，从裤兜摸出支蓝墨水笔。笔尖悬在空白处良久，终于落下——不是签名，而是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龙套面具，眼睛部位挖了两个洞，洞里填着两个小小的、工整的汉字：魏成。

笔尖划破纸背，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。

胡同深处，卖豆腐脑的梆子声悠悠响起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敲在青砖缝里，敲在槐树根下，敲在所有还没被写进剧本的清晨里。

司齐嘶搁下笔，伸手摘下一片槐花，放在舌尖。微苦，之后回甘，像一句没说完的台词。

他忽然哼起不成调的京剧，调子荒腔走板，却把“魏成功蹲在片场啃冷馒头”那场戏的节奏，哼得一分不差。

槐花碎屑沾在他光头上，像一颗将落未落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