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领弟儿从灶膛里扒出两块烧透的炭,放进铁皮簸箕里,又盖上一层细灰:“明天,咱去扫盲班。”
傻柱怔住:“……扫盲班?”
“对。”领弟儿把簸箕端到他面前,炭火微光映着她平静的眼,“我早想去。厂里女工都说,认得二百字,就能看懂药瓶上的字,不至于抓错药;认得五百字,就能给孩子写请假条;认得一千字……柱子,咱孩子将来考中学,填志愿表,你得能陪着他一起看懂。”
傻柱盯着簸箕里那点幽微的红光,像盯着一颗将熄未熄的星子。他忽然想起陈木今天堵刘大妈时说的话:“刘大妈,您不识字,会跟不上国家发展,会脱离群众。”当时他只当是小孩胡闹,可此刻,这句话沉甸甸砸进心里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慢慢把烟按灭在簸箕沿上,火星“滋”地一响,灭了。
“……咱俩一块儿去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稳了,“你教我认字,我……我教你算账。”
领弟儿一愣,随即笑了,眼角细纹舒展开来,像春水初生的涟漪:“好。不过,得先去陈家借本《扫盲课本》——听说东旭姐编的,字大,图多,还带拼音。”
傻柱点头,转身就往外走。领弟儿喊住他:“干啥去?”
“借书。”傻柱头也不回,“还得……给陈木赔个不是。今儿我骂他孙贼,他没还嘴。”
领弟儿望着他匆忙的背影,轻声说:“柱子,你记住了,往后别骂人‘孙贼’。‘孙’字左边是子,右边是小,合起来,是‘孙子’的意思。你骂人,等于先把自己骂进去了。”
傻柱脚步一顿,回头,脸上竟有点赧然:“……那……骂‘王八蛋’?”
领弟儿噗嗤笑出声,眼角沁出泪花:“傻柱啊傻柱,你连‘王八蛋’怎么写都不知道,还敢天天挂嘴上?”
傻柱挠着后脑勺,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莽撞,倒添了几分笨拙的诚恳:“那……我学!”
暮色渐浓,四合院里各家炊烟次第升起,混着新熬猪油的焦香、豆角的青气、黄芽菜的微甜,在晚风里织成一张温厚的网。陈老爷子坐在院中藤椅上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着旧黄历,旱烟杆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陈卫东蹲在阶下,用小刀削着一根竹签,准备明日立夏称重用。陈木蹲在他旁边,仰头看着太爷爷,忽然问:“老掰,蒲松龄后来,真的不考功名了吗?”
陈卫东手上动作不停,竹屑簌簌落下:“不考了。他发现,听故事比考科举有意思。讲的人眼里有山河,他记下的故事里,就有整个天下。”
陈木眨眨眼:“那……刘大妈要是真不去扫盲班,咱是不是也该换个法子?”
陈卫东笑笑,把削好的竹签递给他:“你看太爷爷,挑日子不光看黄道黑道,还得看时辰、看流年、看八字相合。人和人之间的事儿,哪有一条路走到底的?刘大妈怕丢面子,咱们就让她‘体面’地学;她嫌孩子聒噪,咱们就请她最敬重的人来劝——比如,刘师傅今早夸过她腌的芥菜丝‘脆生’,这事儿,你告诉刘光福没?”
陈木眼睛一亮:“没!光顾着堵厕所了!”
“那就现在去。”陈卫东拍拍他屁股,“告诉刘光福,让他爹今晚回家,好好夸夸他妈的手艺,再顺嘴提一句:‘厂里新下发的《职工手册》,第三页‘安全守则’,妈你念给我听听?’——记住,别说是你出的主意。”
陈木撒腿就跑,辫子在脑后甩成一道乌亮的弧线。陈卫东望着他背影,又低头继续削竹签。藤椅上的陈老爷子忽然开口:“东子,你说,柱子那孩子,真能学进去?”
陈卫东削完最后一根,吹掉木屑:“太爷爷,您当年在铁路上拧螺丝,第一颗拧歪了,第二颗还歪,第三颗就准了。人这东西,只要手肯动,心肯沉,没有拧不直的螺丝,也没有学不会的字。”
陈老爷子吧唧一口旱烟,烟雾氤氲里,他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橘红,缓缓道:“嗯。这院子,该换换筋骨了。”
话音未落,前院传来一阵清脆笑声。贾东旭挎着荆条筐出来,筐里新铺了层干净稻草,上面整齐码着十来棵沾着新鲜泥土的韭菜根,绿意鲜亮得扎眼。她径直走向中院,朝傻柱家门扬声道:“刘师傅!您今儿下午说想试试暖洞子育苗,这是新分的韭菜根,耐寒好活,您拿回去,明天我就教您辨土性、控湿度——保证比您上次种的萝卜苗长得齐整!”
中院门“吱呀”开了条缝,刘师傅探出半张脸,眼镜片后精光一闪:“东旭啊?这……太破费了吧?”
“不破费。”贾东旭把筐往前一送,笑意盈盈,“您是咱院里技术最好的钳工,教会您,等于教会二十户。再说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清亮如泉,“您教我们认字,我们教您种菜,这买卖,公道。”
刘师傅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,接过筐时,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动。他目光扫过院中众人,最后落在陈老爷子身上,拱了拱手:“老爷子,明儿立夏,我请您吃炸酱面!面里搁双份猪油渣!”
陈老爷子笑着点头,烟杆轻点:“好!不过柱子那小子——”他朝中院努努嘴,“得让他也来,咱一块儿,教教他怎么把‘柱’字写端正。”
傻柱正蹲在自家门口搓洗工装,听见这话,手下一顿,抬头望来。晚霞正好落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,镀了一层薄金。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,那笑容不再莽撞,倒像初春解冻的河水,哗啦啦淌着一股倔强的、不容置疑的暖意。
院墙根下,陈木踮脚摘下最后一串豆角,豆荚饱满翠绿,在余晖里泛着微光。他小心放进竹篮,转身跑向刘大妈家厕所——这次,他没嚷嚷,只轻轻叩了三下门板,声音清亮:“刘大妈,您歇好了没?我们给您带了新扫盲课本,封面是您最爱吃的糖火烧图案,字儿印得比芝麻粒儿还大!”
门内静了片刻。接着,“咔哒”一声,插销拔开。门缝里,露出刘大妈半张犹带恼意的脸,可当她目光触到陈木手中那本厚实、封皮印着金灿灿糖火烧的课本时,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陈木仰着小脸,笑得坦荡:“刘大妈,您教我们腌菜,我们教您认字——这买卖,划算。”
刘大妈没说话,只伸手,一把夺过课本。指尖拂过烫金的糖火烧图案,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凸起的油墨,仿佛触摸着某种久违的、被遗忘的郑重。她低头看了眼封面上那个大大的“扫”字,笔画横平竖直,力透纸背。
风过四合院,槐花簌簌落了满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