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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老太太一听,又着急了:“这伤着这么重,怎么出院了还不让回家?还去什么院?还得去干活吗?”
陈卫东:“奶奶,疗养院是专门给工人同志休养身体的,那边条件比家里好。”
陈老太太还是不放心:...
傻柱攥着拳头,指节捏得咔吧作响,却没真往前凑。他盯着陈麦香手里那截油亮红润的小红肠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舌尖舔过干裂的嘴角——那玩意儿他只在轧钢厂食堂橱窗里远远瞅过一回,玻璃罩子擦得锃亮,底下垫着雪白棉纸,标签上印着“哈尔滨”三个黑体字,旁边还用红笔画了个圈,写着“特供”。厂里老工人嚼着窝头说,一根够仨人下酒,肥而不腻,咸香回甘,咬一口满嘴油花儿。
可眼下,这根小红肠被陈麦香像耍杂技似的在指尖转着圈儿,油光在夕阳底下晃得人眼晕。
“解之莲!”傻柱嗓门压得低,却像闷雷滚过青砖地,“你今儿要是不把这肠子借我,明儿立夏炸酱面,我蹲你家灶台边儿上啃咸菜疙瘩,你也甭想清静!”
陈麦香嗤笑一声,把红肠往鼻尖一凑,故意深吸一口气:“哎哟,真香!你闻见没?这味儿是李主任亲手塞我手里的,杨厂长尝过,点头说‘地道’!你猜怎么着?人家杨厂长今儿下午开会,桌上就摆着这玩意儿下茶——你傻柱,配吗?”
话音未落,贾东旭端着半盆洗好的豆角从后院绕出来,裤脚挽到小腿肚,露出结实的小腿线条。她听见动静,脚步没停,只偏头扫了一眼中院,目光在傻柱涨红的脸上顿了顿,又落在陈麦香晃荡的红肠上,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。
“解之莲,”她声音清亮,带着刚摘完豆角的汗意与青气,“你那肠子再晃两圈,油星子就要甩到刘大妈晾的被单上了。”
陈麦香手腕一僵,果真看见刘大妈家竹竿上那床靛蓝粗布被单正悠悠飘着,离自己不过三步远。他悻悻收手,把红肠往口袋里一塞,嘟囔:“啧,扫兴。”
傻柱趁机往前蹭半步,眼睛发亮:“七丫头,你刚听见没?他答应借我两根!”
贾东旭把豆角倒进筐里,抬眼看他:“我答应什么了?我只说,你有本事把结婚证拍他脸上,他就给你肠子——这话,是冲你傻柱说的?”
傻柱一愣,挠头:“……不是?”
“是冲易中海家说的。”贾东旭弯腰拎起水桶,桶沿磕在青砖上“铛”一声脆响,“易师傅前天还跟许婶子念叨,说现在年轻人办事儿太草率,没个长辈主婚,没个四邻见证,算哪门子喜事?他还说,他当过街道调解委员,最懂规矩,愿意给柱子同志把把关。”
傻柱脸上的血色倏地退了大半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贾东旭直起身,水珠顺着她额角滑进鬓角:“易师傅要‘把关’,就得先查查你跟领弟儿的户口本、介绍信、单位证明,还得问问轧钢厂工会有没有意见——听说你上个月调岗,新岗位还是临时工?”
傻柱喉咙发紧:“……是正式工,就是……就是试用期还没满。”
“哦。”贾东旭点点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那领弟儿呢?化工厂那张病休条,是去年开的吧?上月复查,医生写的是‘建议长期休养’。这年头,组织上对双职工婚假审批,向来严得很。”
傻柱脚下像生了钉子,钉在原地。他忽然想起今早去轧钢厂办手续时,车间主任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推,眼皮都没抬:“柱子啊,等你转正批下来再说吧。这事儿,急不得。”
中院霎时安静下来。晚风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门槛。刘大妈家窗户里探出半张脸,瞥见这情形,又飞快缩回去,“啪嗒”一声关了窗。
陈麦香憋不住笑,肩膀直抖,却硬撑着板脸:“傻柱,要不……你今儿晚上就去易师傅家坐坐?他家泡的茉莉花茶,酽得很,提神。”
傻柱没理他,只盯着贾东旭背影消失在后院门洞里,手指无意识抠着门框缝里的青苔。那点被红肠勾起的热气,全散了,只剩胸口沉甸甸压着块冷铁。
他转身往自家屋走,步子虚浮。领弟儿正蹲在灶前捅火,听见动静抬头:“咋了?陈麦香又使坏?”
傻柱摇摇头,掏出烟盒,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,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里,眼神发直:“……七丫头说得对。”
领弟儿手里的火钳一顿:“啥?”
“她说易师傅要查户口本。”傻柱吐出一口浓烟,烟雾里,那张被煤灰熏得微黑的脸,第一次显出点近乎惶然的疲惫,“还有……我的转正批文。”
领弟儿没说话,默默把灶膛里燃旺的柴火拨开,让火苗矮下去些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小泡,蒸腾起一片白气,模糊了她眉目。过了会儿,她才低声道:“咱……不办了?”
“办!”傻柱猛地攥紧烟卷,指腹烫得发红也不松手,“不就差一张纸?我明儿就去厂里,跪着求主任批!”
“跪着?”领弟儿苦笑,抹了把汗,“你跪了,人家能批?上回你为转正找过三次,最后一次,主任把你叫进办公室,递给你一摞图纸,说‘柱子,先把这些管线图描出来,描好了,我签字’——你描了没?”
傻柱哑了。那摞图纸还在他床底下压着,墨线洇了,纸页潮得发软。他识字不多,看图纸全靠比划,描了三天,错得一塌糊涂。
领弟儿站起身,拍拍围裙上的灰:“柱子,咱不怪别人。你记得不?去年冬至,你跟我一块儿去供销社买白菜,排半天队,轮到咱了,你掏钱的手直抖,数不清票子,最后还是老会计帮你点的数……”
傻柱垂下头,烟灰簌簌落在鞋面上。
“你心里着急,可光着急没用。”领弟儿伸手,轻轻掸掉他肩头一点灰,“东旭说得对,易师傅不是卡咱们,他是怕你俩以后日子难。一个不认字的丈夫,一个病休在家的妻子,连粮本上的字都抄不明白,往后孩子上学填表、分房打报告、领救济粮……谁替你写?”
傻柱喉结滚动,终于抬起眼,眼底泛红:“……那咋办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