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霎时安静。窗外梧桐叶沙沙响，护工端着空碗经过时，汤勺碰碗沿发出清越一声。高增荣喉结上下滚动，忽然抓起枕边搪瓷杯猛灌一口凉水，水珠顺着下巴淌进病号服领口：“东哥……我明天就去档案馆，把所有带‘MOL’字母编号的文件全调出来！”

“不用明天。”叶荣恩从挎包夹层抽出个牛皮纸袋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份复印件，“郭主任托人从铁道部档案处直接调的。但高工，”他声音沉下去，“你得告诉我，为什么昨天在档案馆，你绕开了第三库房的恒温柜？那里存着1953-1955年全部技术附件原件。”

高增荣怔住，脸色由白转青。叶荣恩盯着他额角沁出的汗珠：“我查过借阅登记簿——你签的是‘查阅1954年综合报告’，可借阅室监控显示，你往第三库房走了七分钟。那里没有监控，但恒温柜锁扣有划痕，新划的。”

空气凝滞如胶。戴政波端着药盘站在门口，药片在玻璃瓶里哗啦轻响。高增荣慢慢松开攥皱的被角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：“……因为柜子里有封信。匈牙利专家临走前塞给吴厂长的，说‘若贵国发现设计缺陷，请优先通过非正式渠道协商’。吴厂长把它锁进柜子，再没打开过。”

叶荣恩长长呼出一口气，从口袋摸出枚黄铜怀表——这是陈老爷子昨夜给的，表盖内侧刻着“陈记木行·1948”。他啪地掀开表盖，指针正停在两点四十五分：“还有十五分钟，匈牙利专家的专列进站。高工，你跟我去趟车站。不是以病号身份——”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，露出里面别着的崭新工作证，“是以‘内燃机基点技术协调员’的身份。这证是李主任今早签的，钢印还带着油墨香。”

高增荣盯着那枚钢印，忽然笑了，笑得肩膀发抖：“东哥，你早知道我要去第三库房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叶荣恩把怀表放进高增荣掌心，“但我知道，真金不怕火炼的‘炼’字，左边是火，右边是‘柬’——柬，是挑选的意思。咱们得挑出最烫手的那块金子，才能熔铸新机车的曲轴。”

两人走出病房时，戴政波正蹲在走廊擦瓷砖。她听见动静抬头，鬓角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，手里抹布拧出的水渍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地图。叶荣恩脚步微顿，从挎包里取出个纸包：“奶奶烙的葱油饼，趁热。”

戴政波接过去，指尖触到纸包里硬邦邦的物件——是双簇新的千层底布鞋，靛蓝粗布面，白棉线纳的千层底，鞋帮内侧用墨笔写着“十七”二字。她愣了愣，抬头想说什么，叶荣恩已扶着高增荣拐过楼梯转角。阳光斜劈下来，照见高增荣病号服下摆露出的半截绷带，也照见叶荣恩自行车后架上绑着的激光校准仪外壳，幽蓝冷光一闪而逝。

北京站广场上，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尚未散尽。匈牙利专家团领队马尔科夫正用望远镜观察远处调度塔的信号灯，身旁翻译小声念着刚收到的传真：“……中方提出，将采用T68卧式镗床对曲轴进行精度复检，允许公差±0.005毫米。”

马尔科夫放下望远镜，镜片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身后，年轻工程师偷偷扯了扯领带——那领带夹是特制的，表面嵌着微型压力传感器，此刻正无声闪烁红光。而在百米外的调度塔阴影里，孙庭柱正把一卷胶片塞进防水袋，胶片盒上印着“卫东检修工厂·T68首检影像资料”。

叶荣恩扶着高增荣登上站台时，广播正响起：“……本次列车终点站，北京。各位旅客，欢迎来到伟大祖国的心脏。”

汽笛长鸣。高增荣忽然挣脱搀扶，单腿立在铁轨旁，右手指向远处新铺的调车专用线——那里，几台内燃机车正静默伫立，车身上“东风1型”的红漆在夕照里灼灼生光。他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所有喧嚣：“东哥，你说得对。真金不怕火炼，可炼金的人，得先把自己烧成炭。”

叶荣恩没答话，只抬手替他正了正衣领。晚风卷起两张飘落的图纸，一张印着T68镗床的几何精度参数，另一张是南锣鼓巷识字班的课程表。它们在铁轨上打着旋，最终被一只沾着木屑的小手攥紧——陈木不知何时追到了站台，仰起脸，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：“东哥，太爷爷说，炭烧透了，才能炼出钢。可炭得先学会……自己烧自己。”

暮色漫过前门箭楼，将整条长安街染成琥珀色。叶荣恩望着远处卫东检修工厂升起的炊烟，忽然想起郭主任今早说过的话：“所有几何精度调整必须以床身导轨为基准。”他低头，看见自己破鞋的裂口里钻出一星嫩绿草芽——不知何时，这株野草竟从铁轨缝隙里钻了出来，茎秆纤细却挺直，在风里轻轻摇晃，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