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东：“还行，小姑娘对纺织方面比较有天赋，又肯学，能吃苦，上次我听她宿舍的同志说，经常在宿舍学习到半夜。”

田秀兰：“哎呦喂，这长得好看，又能干的姑娘，可真不多见，自从东旭娶了淮茹，我对这...

陈老爷子说干就干，当即把躺椅上的蒲扇往竹凳上一搁，顺手抄起墙角那把磨得发亮的黄铜烟斗，又从五斗橱最上层摸出个蓝布包，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张鞋票——那是去年年底厂里分的福利，一张都没动过。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数落：“内联升的师傅认人不认票，你小子脚型宽、脚背高，光靠鞋票不行，得有老主顾带进门才肯量脚模子。咱家你太爷爷那辈就在那儿订鞋，账本上还记着‘陈记木行’呢。”

叶荣恩推着自行车跟在后头，心里却没全落在买鞋上。方才在协和医院那一幕还在眼前晃：曾宪久教授跪在病床边，额头抵着病人胸膛做人工呼吸，白大褂袖口蹭了血渍也浑然不觉；护士们轮番上阵，手抖得厉害却没人退半步。那股子拼劲儿，比车间里拧紧最后一颗螺栓时的力道还沉。他低头瞅了眼自己破洞的左脚鞋尖，灰扑扑的帆布裂开一道口子，露出底下磨薄的袜子——这双鞋是去年秋收时穿的，补了三次，鞋底早被铁轨砂石啃得只剩一层硬壳。

胡同口槐树荫下，几个半大孩子正蹲着用粉笔画格子跳房子，见叶荣恩过来，齐刷刷抬头喊“东哥”，声音脆得像新掰的嫩玉米秆。陈木蹦跶着追上来，小脸汗津津的：“东哥！太爷爷让我问你，木工坊新做的那批活字模，能不能先给识字班用？奶奶说，刻成‘人、口、手、刀、牛、羊’这些字，教胡同里的婶子们认，比写黑板强！”

叶荣恩脚步一顿，想起上午郭主任说T68镗床导轨刮研必须“以床身基准为原点，严禁强行紧固”。这活字模的道理，倒和机床安装一个理儿——字模若刻歪半分，印出来的字就跑偏，再好的油墨也救不回。他弯腰捏了捏陈木沾着木屑的手指：“告诉太爷爷，明天我带技术科的小赵来，咱们一起琢磨怎么让字模的‘横平竖直’误差不超过0.1毫米。”

话音未落，巷子西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。一辆擦得锃亮的飞鸽自行车刹在槐树旁，车架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挎包。骑车人摘下草帽，露出张晒得黝黑的脸——正是刚从铁路局调来的孙庭柱。他抹了把汗，嗓门洪亮：“卫东同志！郭主任让我捎信——匈牙利专家团提前两天到站，下午三点进段！李主任说，得立刻启动‘调车适应性对比测试’，您定的那套‘三阶段动态载荷模拟方案’，图纸都晒好了！”

叶荣恩心头一紧。这方案是他熬了十七个通宵改出来的：第一阶段用空载机车在不同坡度轨道上测试制动距离；第二阶段加载标准煤吨位模拟调车惯性；第三阶段干脆拆掉部分配重块，专测极端工况下曲轴箱应力分布。方案里最关键的，是要求匈牙利专家现场签署《振动频谱采集授权书》——只要他们签了字，后续检测出的曲轴裂纹数据就能作为索赔依据。

“图纸在哪？”叶荣恩一把接过挎包。

“在里头！”孙庭柱指着包里露出的蓝色图纸筒，“可郭主任还叮嘱，得先让高增荣同志过目。他说……”孙庭柱压低声音，“高工这两天跑档案馆，把1954年引进谈判纪要的原始会议记录翻出来了，连匈牙利代表喝茶时抱怨‘中国铁路曲线半径太小’的闲话都记在边角。”

叶荣恩手指顿住。档案馆那地方他熟——水泥台阶磨得像镜面，窗框锈迹爬满青苔，最底层库房连电灯泡都是摇晃的。高增荣腿还没好利索，拄着拐杖在那种地方泡三天，膝盖怕是又要渗血。他忽然想起高增荣喂戴政波喝米糊时手腕的颤抖，还有那双破鞋上密密麻麻的针脚——那不是陈老太太的手艺，针脚歪斜得像醉汉走路，分明是高增荣自己缝的。

“走，先去医院。”叶荣恩把图纸筒塞回挎包，“孙工，劳烦你去趟卫东检修工厂，让程总工带人把T68镗床的激光校准仪搬来。就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槐树上刚钉的“南锣鼓巷识字互助组”木牌，“就说，咱们得给高工的腿，也做个‘精密刮研’。”

协和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比早晨更浓。高增荣病房门口，戴政波正把一碗温热的蛋花汤递给护工：“麻烦您喂我哥两口，医生说今天能尝点咸的。”护工刚接过碗，叶荣恩已推开房门。高增荣半倚在床头，左手攥着本翻旧的《机械制图》，右手正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画齿轮啮合简图，铅笔尖断了三次，纸面上全是橡皮擦出的毛絮。

“东哥？”高增荣慌忙把图纸往枕头底下塞。

叶荣恩却径直走到床边，从挎包掏出图纸筒：“看看这个。”他展开图纸，指尖点在第三阶段测试的应力云图上，“匈牙利专家下午就到，但咱们得先让他们看见这个——”他抽出一张泛黄的旧图纸，是1954年谈判时中方手绘的“调车作业典型线路剖面图”，上面用红铅笔圈出七处急弯，“当年他们说‘贵国线路条件特殊’，现在咱们用T68镗床加工的曲轴，得在这些弯道上跑满十万公里。高工，你找的那些会议记录里，有没有提过他们承诺的‘抗疲劳寿命不低于八千小时’？”

高增荣眼睛骤然亮起，伸手就要翻枕头下的笔记本。叶荣恩却按住他手腕：“别急。孙工说你找到了1954年7月12日的备忘录，第一页右下角有匈牙利代表签字。可你漏看了第二页——”他翻开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，纸页边缘焦黄，“那天下午茶歇时，翻译小王偷偷记下的：‘兹确认，若实际运行中曲轴断裂率超千分之三，卖方承担全部返工及赔偿责任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