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海神情错愕，没有想到李科长竟然和陈卫东认识：“东子，你们认识？”

李科长率先说道：“之前我负责厂子里的押运，和卫东同志有过一面之缘，卫东同志可是经常行走在一线的好干部。”

之所以这...

夕阳斜斜地铺在南锣鼓巷青灰的砖墙上，把一排排屋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像一条条沉默的墨线。陈卫东蹬着自行车，后座上陈老爷子双脚悬空、脚尖微微点着地面，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被小心护在腿间，鞋面乌黑油亮，针脚密实如鱼鳞，每一步微颤都透着沉甸甸的体面。车轮碾过石板缝里钻出的几茎蒲公英，扬起细尘，在光里浮游片刻，又缓缓落回原处。

胡同口的老槐树下，几个孩子正蹲着摆弹珠，见陈卫东过来，齐刷刷抬头喊：“东子哥！”陈卫东笑着点头，车把一偏，绕开泥洼，却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咳嗽——不是病气，是忍着笑的憋闷。他回头，看见刘小妈倚着院门，手里攥着半截扫帚把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东子，你爷爷这鞋，踩得比咱胡同里那台老式手摇电话机还稳当！”

陈卫东刚要应声，忽见东头巷口晃出个人影——是高增荣。他没骑车，左脚趿拉着一只破布鞋，右脚套着只不合脚的旧胶鞋，裤脚还沾着两块新鲜泥点，像是刚从田埂上拔出来。他远远就扬手，脸上堆着笑，可那笑还没落稳，眼眶先红了半圈。

“东子哥！”高增荣快步赶上来，喘得肩膀起伏，“我……我刚从供销社回来。白社长真信得过人，托人连夜从内蒙捎了两罐牙克石奶粉，今儿下午就到站台，我寻思着……您忙，我替您去接。”

陈卫东刹住车，跳下来扶住车把：“奶粉？给大十七的？”

“嗯！”高增荣用力点头，喉结上下滚动，“还有……还有个事儿。”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低下去，却绷得发紧，“赵工和叶工托我查的那份匈牙利谈判资料，我跑通了三处——外贸部档案室、铁道部外事局旧库房，还有机械工业部技术引进处。他们说，原始会议纪要、备忘录副本、设备验收偏差清单，全都在，就是……得签三级保密协议，还要等分管副部长签字放行。”

陈卫东没立刻接话。他望着高增荣汗津津的额角，那上面有道新划的浅痕，像是被什么尖锐物蹭的；再看他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嵌着黑灰，指腹有层薄茧，是近来常扒拉纸页磨出来的。这哪是跑腿？分明是把自己钉在档案柜与打字机之间，用脊梁骨去顶那扇锈蚀的铁门。

“签字放行？”陈卫东问。

“对！但……”高增荣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露出一叠边缘卷曲的复写纸复印件，纸页泛黄，墨迹洇开处像几片枯叶脉络，“我昨儿夜里，趁值班员打盹，抄了三份。原件锁在铁柜里，可这些——”他指尖重重按在纸页上，“全是匈牙利专家自己签字确认的‘非标改造说明’，还有咱们工程师当场标注的‘实际安装尺寸与图纸误差超限’的批注。最底下这一页，是验收时拍的齿轮箱照片，旁边写着：‘主轴径向跳动0.18mm（国标上限0.05mm），建议返厂重调’——可他们盖了章，写了‘合格’。”

陈卫东接过那叠纸，手指抚过那些洇开的墨迹。纸很薄，却沉得压手。他忽然想起郭主任今早说的那句：“T68镗床立柱基础必须坚实平整，稍有不平，床身扭曲，导轨直线度就废了。”——原来有些“基础”，早就在二十年前就被悄悄垫歪了。

“东子哥？”高增荣声音发虚，“这……算不算证据？”

陈卫东将纸仔细叠好，塞进工装裤内袋，那里还揣着今早刚领的半包“飞马牌”香烟。他拍拍高增荣肩膀：“算。而且是铁证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你跑的这三处，比一台T68镗床的刮研精度还准。”

高增荣肩膀猛地一松，眼眶彻底红了，却硬生生把泪意憋回去，只咧开嘴笑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：“那……那我明儿再去盯签字的事儿？”

“不用。”陈卫东摇头，“签字的事，我来办。你明天一早，带上这份复印件，去趟协和医院，找曾宪久教授——就说，陈卫东托你送样东西给他看。”他从口袋摸出一张硬卡纸，背面用铅笔潦草画着几个齿轮咬合示意图，旁边标注着“0.18mm→0.05mm”和“热变形补偿系数”。那是他昨夜趴在图纸上熬出来的，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。

高增荣怔住：“曾教授？他……他能管这事儿？”

“他管不了索赔。”陈卫东声音沉下去，像铁砧砸在生铁上，“但他能证明——当年那台内燃机车的‘合格验收’，是拿人命赌来的。”

风忽然大了，卷起几片枯槐叶打着旋儿掠过脚面。陈老爷子在后座上挪了挪身子，新鞋底蹭着车架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一直没插话，此刻却抬手，粗糙的手掌覆在陈卫东手背上，掌心厚茧硌着皮肤，温热而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