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站网址:www.biquge555.com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杨慎驱马上前一步,神色从容,说道:“我是大明朝廷派来的副使,来跟火筛首领谈条件的。”
那三个斥候对视一眼,都有些意外。
副使?
明朝又派人来了?
...
张皇后换了一身素青褙子,袖口绣着几枝淡墨竹影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,未施脂粉,倒比平日更显清润。她随弘治皇帝缓步出奉天殿西角门,沿着青砖御道往玄武门去。初夏的风裹着槐香拂过宫墙,檐角铜铃轻响,竟似多年未闻的清越。
弘治皇帝走得不快,手背在身后,指节微屈,偶尔抬眼看看道旁新栽的紫薇,又低头看脚下砖缝里钻出的细草。张皇后跟在他半步之后,不抢前,也不落后,只余裙裾随着步子轻轻摆动,像一叶浮在静水上的青萍。
“这路,朕有十年没这么走过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而平,竟不似朝堂上那般沉肃,倒像是对老友絮语。
张皇后微微一怔,旋即垂眸:“陛下日理万机,连喘息都顾不上,哪还有工夫看路?”
“不是顾不上,是不敢。”弘治皇帝脚步略顿,目光落在前方一段稍斜的石阶上,“朕怕一松劲,底下就塌了。怕奏疏堆得高些,边关就少报一桩军情;怕批复慢半日,漕粮就误在闸口;怕自己多睡一个时辰,吏部考功司便漏掉一个贪墨小吏……”他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可昨儿夜里,朕梦见自己站在奉天殿顶上,往下看——满朝文武跪在丹陛之下,个个仰着脸,张着嘴,却不出声。朕问他们怎么了,他们齐刷刷指着喉咙,说:‘陛下不说话,我们便不敢说;陛下若说了,我们便不必说。’”
张皇后心头一紧,指尖悄悄攥紧袖缘。
“醒后朕想,原来不是他们不敢说,是朕把所有话都替他们说了,把所有路都替他们铺好了。”他抬脚踏上石阶,靴底与青石相触,发出沉实一声,“可人不是石匠,凿不出永远不塌的台阶;君也不是铁铸的,撑不住万民千事压在脊梁上。”
张皇后没接话,只是默默扶住他左臂肘弯处——不是搀,是虚托,既不失礼制,又恰能承力。
玄武门内便是后山禁苑,松柏森森,曲径通幽。两人绕过一座太湖石假山,忽见前方凉亭下坐着一人,青衫束发,膝上摊着一卷书,正低头描画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抬头一笑,竟是戴晴。
他忙起身欲拜,弘治皇帝摆手止住:“免了。朕与皇后散散心,你继续画你的。”
戴晴略一迟疑,躬身退至亭柱旁,却并未合上书册,只将手中炭条搁在石案边,垂手而立。张皇后目光扫过那页纸——并非诗稿,也非策论,而是密密麻麻的线图:火箭尾翼的弧度、药筒截面的孔隙分布、弹头引信穿孔的倾斜角度……旁边还注着蝇头小楷:“引信延时须以火药粒径为基准,三厘粒延烧约二点七秒,五厘则近四秒,然过细则易受潮断燃……”
张皇后驻足,声音极轻:“这是……杨慎讲过的火箭?”
戴晴点头:“回娘娘,学生今日课后试算了几组数据,总觉得推力与弹重配比尚有偏差,故重绘草图,拟明日呈朱老师过目。”
弘治皇帝踱至亭中,拿起那张纸,凝神看了半晌。他手指抚过炭笔勾勒的尾翼曲线,忽问:“若将此图刻于铜板之上,交工部火器局试制,需几日可成样?”
戴晴一愣,随即答:“若图纸无误,火器局有现成模子,三日可锻筒壳,五日能灌药压粒,再加校准试射,半月之内必有初样。”
“半月……”弘治皇帝将图纸缓缓折好,收入袖中,“朕记得,去年辽东急报,建州女真趁雪夜突袭抚顺千户所,我军守军三百余,火铳哑了大半,炸膛者过三成。事后查,皆因火药受潮结块,装填时碾不开,强塞入膛,药气郁积而爆。”
戴晴垂首:“正是如此。颗粒火药若配以防潮陶罐密封,存期可延至一年以上,且装填速度较散药快两倍有余。”
弘治皇帝点头,转向张皇后:“你可知为何朕从前不准南苑讲习班设火器课?”
张皇后摇头。
“因怕开了口子。”他声音微沉,“火器之利,在于速、在于广、在于凡夫亦可操持。可利之所在,亦祸之所伏。若人人皆能造炮,家家皆可藏铳,今日为国杀敌,明日或为盗掠乡里。故太祖定例,民间不得私藏火器,匠籍专隶工部,火药监造归内官监,连硝石硫磺的买卖,都卡在户部与兵部之间,层层钤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戴晴袖口沾着的一星墨迹,又落回张皇后面上:“可今日朕见这图,忽然明白——不是火器可怕,是人心不可测;不是火药危险,是规矩不长牙。若火器局由工部主理,却归都察院稽查火药出入,由翰林院编纂《火器操典》颁行各卫,由六科给事中轮值监造,再令讲习班生员分赴各地卫所督训……那么火器便不是乱源,而是堤坝。”
张皇后静静听着,忽觉颈后微凉——不知何时起风了,吹开她鬓边一缕碎发。
戴晴一直垂着眼,却听出皇帝话音里那丝久违的、近乎锋锐的决断。他想起今早朱厚照讲颗粒火药时拍案而笑的样子,想起杨慎在白板上画火箭时衣袖滑至小臂露出的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在蓟州练兵,被炸裂的铁筒边缘削去一块皮肉留下的。
风渐大,卷起亭角悬着的铜铃,叮咚一声,清越如磬。
弘治皇帝忽道:“戴晴,你可愿随朕去一趟兵部。”
戴晴猛地抬头,瞳孔微缩:“臣……臣不敢擅离讲习班。”
“不是擅离。”皇帝从袖中取出方才收起的图纸,展开一角,指着尾翼下方一行小字,“你写‘此翼若改双曲面,升力可增一成二分’,朕想亲眼看看,这一成二分,能不能让箭矢多飞十里,多取一颗人头。”
戴晴喉结上下一动,双膝微屈,却未拜倒:“臣斗胆,请陛下允准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陛下准臣带三名同窗同往。赵虎力气大,能试压药之力道;孙砚通算学,可验升力之数;还有……还有李昭,他父亲原是南京军器局匠户,认得火器局老匠。”
弘治皇帝看着他,目光如古井深潭。良久,他忽然侧身,对张皇后道:“朕记得,你幼时随先帝巡边,见过神机营演放三眼铳?”
张皇后颔首:“那时臣妾才十岁,铳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,回去三日听不见人说话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