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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你记得清楚。”皇帝目光温煦了些,“记得火铳手蹲姿要低,记得硝烟熏得人睁不开眼,记得他们装药时手抖,却仍咬着牙一勺一勺量得极准。”
张皇后怔住,眼圈微热。
“朕今日方知,记性好的人,未必适合批奏疏。”弘治皇帝转回头,对戴晴道,“准了。你去挑人,明日辰时,兵部火器司待命。萧敬——”
“奴婢在!”
“传旨内阁,即日起,南苑讲习班增设‘实务参议’一职,由朕亲授印信,戴晴等五人为首批参议,秩比七品,许直入六部衙署观政,遇火器、水利、屯田诸务,可列席议政,但不得擅断。”
戴晴浑身一震,几乎站立不住。七品?讲习班生员?列席六部?这已不是破格,是掀了祖制!
萧敬却神色不变,躬身应诺,仿佛早料到这一遭。
张皇后望着戴晴煞白的脸和微微发颤的手,忽然想起昨夜皇帝枕畔未阖的《贞观政要》,书页翻在“魏徵谏太宗十思疏”那一页,朱批密密麻麻,末尾一行墨迹尤新:“思危则安,思乱则治,思惰则勤——然思之愈深,愈当放手使人思。”
风穿过松林,涛声隐隐。
回程路上,弘治皇帝脚步明显轻快。路过御花园,见几个小宦官正蹲在花坛边捉蚂蚁,用草茎拨弄蚁穴,叽叽喳喳争执哪只蚁王跑得最快。皇帝驻足看了片刻,忽然对萧敬道:“传尚膳监,明日午膳,撤两道荤腥,添一道清炒豆芽。”
萧敬一愣:“陛下……这是?”
“蚂蚁搬家,必先试雨。”皇帝目光扫过远处忙碌的宫人,“朕若连豆芽都吃不起,底下人岂敢放心吃肉?”
张皇后掩唇轻笑,笑声惊起一只灰雀,扑棱棱掠过金瓦。
次日清晨,南苑讲习班尚未开课,戴晴已立在学堂外青石阶上。晨光泼洒,将他青布直裰染出淡金边。赵虎、孙砚、李昭并排站他身后,皆着素色襕衫,腰束革带,神情肃然如临大敌。
朱厚照拎着个藤编食盒晃进来,见状挑眉:“哟,这是要去抄谁家祠堂?”
戴晴上前一步,深深一揖:“朱老师,学生奉旨,今日赴兵部火器司参议。”
朱厚照打开食盒,里头三层:上层是油纸包着的葱油饼,中层码着几块酱鸭脯,底层压着一叠雪白宣纸。他撕下半个饼,递给戴晴:“拿着垫垫,兵部那些老狐狸,喷起唾沫星子来比火药还冲。”
戴晴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饼面微温。
“记住,”朱厚照嚼着鸭脯,含混道,“火药可以称斤两,人心不能论斤卖。你拿图纸去,他们要看你背后站着谁;你带章程去,他们要查你手上有没有印。可你要真想做成事——”他忽然将剩下半块饼塞进戴晴手里,转身欲走,又停住,回头一笑,“就别让他们知道,你心里其实比他们更怕。”
戴晴怔在原地,手心饼温渐融,汗意微渗。
辰时三刻,兵部火器司衙门外,戴晴递上盖着奉天殿宝印的敕令。守门老吏眯眼看了半晌,又摸出一册泛黄册子核对印文,足足一炷香后,才侧身让开:“戴参议请——不过得换鞋。里头全是药粉,踩一脚火星子,整座库房都得上天。”
四人脱下布鞋,换上粗麻袜套,踏进那扇黑漆大门。
门内豁然开阔。百步长厅,十余架木架列阵,架上密密麻麻码着陶罐、锡盒、铜筒,标签上墨字清晰:“辽东防冻火药”“九边急用硝磺”“神机营特供颗粒”。尽头高台,几位穿绯袍的官员正围拢一张长案,案上摊着幅丈余长的《神机营火器配置图》。
为首那人闻声抬头,四十许岁,面容清癯,颌下一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,正是兵部右侍郎兼火器司总办王鏊。
他目光扫过四张年轻面孔,眉峰微蹙:“南苑来的?”
戴晴上前,双手呈上图纸:“回侍郎大人,学生奉旨参议颗粒火药与火箭改制事宜,此为初步测算。”
王鏊未接,只朝身旁一吏使了个眼色。那人接过图纸,却未细看,直接翻到背面,用指甲刮了刮炭痕:“墨未干透,新绘无疑。”
王鏊这才颔首:“图纸暂存。尔等既来参议,先答三问——其一,若将颗粒火药装入三眼铳,射程可增几何?其二,火箭引信若改用湿纸缠绕,较棉线延时差几息?其三……”他目光如刀,直刺戴晴双眼,“若火器局月产火药千斤,其中三成用于讲习班试制,其余七成如何确保不流入民间?”
赵虎额头青筋一跳,孙砚手指掐进掌心,李昭喉结滚动。
戴晴深吸一口气,抬眼直视王鏊:“回大人,三眼铳射程增减,不在药而在铳。颗粒火药可保每次装填药量均等,减少炸膛之险,故士兵可安心扣扳机,实测射程反增三成。引信湿纸缠绕,较棉线多延时一点二息,因纸浆吸潮致燃速降,然此法易受阴晴影响,学生以为,不如改用桑皮纸浸桐油,延时稳定,且防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清越:“至于第三问——学生斗胆反问大人一句:火器局每年查出私贩硝磺案七十三起,可曾有一起,是火器局匠人所为?”
满厅寂然。
王鏊眼中精光一闪。
戴晴朗声道:“去年十二月,保定府查获私炮作坊,所用硫磺来自沧州盐场;今年三月,太原私铳案,硝石出自解州池盐官仓。火器局匠人,连库房门槛都迈不出,何来私贩之资?真正该查的,是那些经手盐、硝、硫的转运官,是那些盖印如盖萝卜的通政司吏员,是那些……”他目光扫过王鏊腰间鱼袋,“替火器局采买原料却从中克扣三成的户部员外郎!”
王鏊霍然起身,袍袖带翻茶盏,茶水泼湿半幅《配置图》。
戴晴却岿然不动,只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双手奉上:“此为学生与同窗三月所录,沧州盐场每月硝磺转运明细,解州池盐入库出库账目,户部采买价与市价差额对比……共二百四十七页,页页有据,字字可查。”
王鏊盯着那本册子,指尖悬在半空,竟迟迟未落。
窗外,一队巡城御史正打马经过,甲胄铿锵,惊起栖在檐角的两只白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