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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特尔面色诧异。
东宫禁卫统领?李春?
他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可对方说的是汉话,不像是假的。
他皱着眉,手按着刀柄,死死盯着对方。
“你说你是东宫的人,有什么凭据?”
...
赵虎话音未落,堂下已有人低声惊呼:“半空炸了?那岂不是……炸自己人?”
话音刚落,后排一个戴圆框铜丝眼镜的生员猛地抬手,袖口蹭过鼻梁,声音发紧:“引信时长,须与火箭升空时间严丝合缝!若无精准计时之法,再妙的设计,也只是一堆会飞的火药罐子!”
赵虎目光一亮,踱步至他身前,不答反问:“那你告诉本侯,若无钟表,如何测一息、一刻、一时之长短?”
那人呼吸一顿,额角沁出细汗。他读的是《周礼·考工记》,精于车舆尺寸、弓弩张力,却从未想过——计时,竟会是掣肘杀器的命门。
“沙漏。”他咬牙道,“水滴匀速,则刻度可量。”
“水易结冰,沙易受潮,山中湿冷,沙粒凝滞,滴速便乱。”赵虎摇头,“且沙漏最短只能计半刻,火箭升空,少则三息,多则七息,差半息,弹头便坠在己阵前三丈。”
他忽然转身,从讲台下抽出一截削得极薄的竹片,又取一枚铜钱,悬于竹片末端,轻轻一拨。
竹片嗡然轻颤,铜钱随之微微晃动,发出极细微的“铮”一声。
“听到了么?”赵虎指尖按住竹片,余震即止,“此乃‘振频’。竹片厚薄、长短、张力不同,振动一次所需时间,恒定如一。若以竹片为尺,数其震次,便知火箭离地几息。”
满堂寂然。
戴晴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。他想起昨夜巡营时,听见校尉用竹哨唤马,哨声清越,长短有致——原来连哨音,都藏着时间的刻度。
赵虎不再多言,只将竹片插回讲台缝隙,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小匣,约莫掌心大小,匣面嵌着一块磨得极薄的水晶片,其下隐约可见几枚细如发丝的游丝缠绕着小小金轮。
“此物名‘擒纵机’,乃辽阳侯府匠作所制,尚未定型,仅此一台。”他托着匣子,缓步走下台阶,停在戴晴案前,“你方才说颗粒火药需松散透气,又懂气流与燃烧之理。来,拆开它。”
戴晴怔住。
“拆?”他喉结滚动,“这……怕是价值千金。”
“千金换不来真知。”赵虎语气平静,“你若不敢拆,说明你还当它是神物;你若敢拆,哪怕拆坏了,今日起,你便是讲习班第一任‘格物助教’。”
堂上哗然。
助教?那可是仅次于朱寿、薛立斋的存在!更遑论戴晴不过一介寒门生员,连乡试都未下场,何德何能?
赵虎却已将铜匣推至他手边。
戴晴深吸一口气,指尖微颤,却未退缩。他解下腰间随身小刀,刀尖抵住匣盖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凸榫,轻轻一撬——
“咔哒。”
匣盖应声弹开。
内里结构赫然入目:游丝如蛛网,金轮似星盘,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斜插于轮齿之间,针尾系着极细银线,另一端连着匣底一块薄如蝉翼的黄铜簧片。
“这是……簧片震颤,推动游丝,游丝牵动金轮,金轮转一齿,针尖便跳一下?”戴晴喃喃道,眼中灼灼生光。
“不错。”赵虎颔首,“此簧片,以百年老竹心焙干、浸桐油、压铁砧七日而成,韧而不脆,震而不断。每震一次,金轮走一齿,针尖跳一格。若以三寸长簧片为基准,其自震频率,恰好为每息四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诸位背过《礼记·月令》否?‘孟春之月,东风解冻,又五日,蛰虫始振’。蛰虫之振,非因风,实因地气回暖,土中微震。万物自有其律,人只需俯身去听。”
戴晴忽然抬头:“若簧片受潮、遇冷、或被震歪一分,频率便偏?”
“正是。”赵虎点头,“所以此物不能离身,须贴肉藏于怀中,借体温恒温;携行必用软绸包裹,防颠簸错位;每日晨起,须以银镊轻拨簧片三次,验其震频是否如旧。”
他环视全场,声音渐沉:“所谓格物致知,从来不是造出神物,而是明白——神物亦由凡物所成,凡物亦有其不可欺之理。你们将来理政,若见一县仓廪充盈,先别夸县令贤能,要看粮仓地基是否干燥,梁木是否虫蛀,仓门铜钉是否锈蚀;若见一军战无不胜,先别赞将军骁勇,要看火铳膛线是否磨损,铅弹是否受潮,火药颗粒是否均匀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如铁:“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无知,而是以为自己知道。”
堂上鸦雀无声。
戴晴低头看着手中铜匣,忽然伸手,从匣底取出一小块薄薄石英片——那是水晶面下的真正“表盘”,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,每一格,对应着簧片震颤的一次。
“朱老师讲化学,是讲物变之理;薛先生授急救,是讲血肉之律;而侯爷今日所授……”他声音微哑,却字字清晰,“是讲时间之骨。”
赵虎嘴角微扬,未置可否。
此时,窗外忽起一阵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于学堂外。
一名亲兵掀帘闯入,甲胄上犹带雪沫,单膝跪地,声音急促:“报!蓟州急报!白莲教余孽三百余众,裹挟流民两千,破东山堡,正沿官道西进,距我营五十里!”
满堂生员霍然起身。
赵虎却未动,只抬眸望向戴晴,目光如刃:“戴晴,若命你督造十架‘一窝蜂’,三日内成,你如何调度?”
戴晴脑中电光石火。
火药配比、颗粒压制、引信时长、竹筒烘干、铁砂筛分、装填顺序、运输防震……无数碎片翻涌,却始终缺一根线,串不起全局。
他忽然抬头:“学生斗胆,请侯爷准许调用薛先生药箱中硝石提纯之法,改用蒸馏水洗滤杂质;另请朱老师允准,以竹哨频率校准引信长短,哨响三声为升空,五声为爆裂;再请调工匠二十人,专事竹筒内壁刮削,务必光滑如镜,减小火药燃气摩擦阻力……”
“停。”赵虎抬手,“你漏了一样。”
戴晴一僵。
赵虎踱至窗边,推开木格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