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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原上,一个约千人的队伍正往北而去。
前面是克什克部的五百骑兵,然后是三百讲习班生员。
巴特尔骑在马上,时不时回头往后看。
越看,心里越犯嘀咕。
他是奉了乌斯首领的命令,带...
张皇后换了一身素青褙子,袖口绣着几枝淡竹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钗,不施脂粉,却自有清气。她随弘治皇帝缓步出奉天殿,沿宫墙夹道往西华门去。暮春的风里裹着新柳的微涩与紫宸池畔初绽的荷香,吹得袍角轻扬。皇帝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,手背在身后,指节微微松开,竟似卸下千斤重担。
“陛下今日精神好些了。”张皇后低声道。
弘治皇帝侧首一笑,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漾开:“朕自己倒没觉得,只是方才翻那本册子时,忽然想起杨慎前日递上来的《南苑讲习班章程初议》——他说‘政事如树,根深则叶茂,枝繁而本乱’,又说‘君如日,照临万物而不自劳;臣如壤,承托百官而不可废’。”
张皇后眸光一动,垂眸道:“杨慎这话……倒是和陛下从前批朱批时写的‘朕非独断,实为无暇’异曲同工。”
皇帝闻言停步,抬手拂开垂过宫墙的一缕柔柳:“是啊,从前总以为勤能补拙,事必躬亲便是仁君之德。可病中卧榻三十七日,咳得连茶盏都端不稳,才明白——不是朕不肯放手,而是朕把‘放手’当成了懈怠,把‘分权’当成了失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西山轮廓:“今儿曾鉴与郭安争得面红耳赤,朕听他们吵完,忽然想通一事:朕若真能判明是非,便该早十年就听懂他们各自所言;若不能判,强压一头,反伤政体筋骨。与其耗神于七十万两银子怎么花,不如让工部户部彼此盯着,让通政司每月报一次分歧缘由,让都察院每季查一次落地实效。”
张皇后轻轻点头,未置一词,只将手中团扇换到左手,右手悄然扶住皇帝微颤的肘弯。
皇帝却似未觉,继续道:“更奇的是,昨夜朕竟睡足了六个时辰,梦里没见奏疏,倒梦见南苑讲习班的火药颗粒,在白板上滚来滚去,一颗颗黑亮饱满,像新收的乌麦。”
张皇后忍俊不禁:“陛下连梦里都在格物?”
“可不是?”皇帝笑出声,肩头微晃,“醒来后还想着戴晴那孩子说的‘颗粒之间有空隙,空气能钻进去’——朕这半辈子,何尝不是被奏疏堆得密不透风?连喘气的缝儿都没留。”
两人穿过西华门,沿御河支渠往玄武门方向去。此处游人稀少,唯见老槐新绿,石径蜿蜒。忽闻前方林间传来稚童清脆笑声,抬眼望去,竟是太子朱厚照蹲在渠边青石上,正用小木棍拨弄一只搁浅的纸船。船身糊得歪歪扭扭,船头插着根芦苇当桅杆,船尾还粘着半截没燃尽的爆竹捻子。
张皇后一怔:“殿下怎的在此?”
朱厚照听见动静,抬头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:“母后!父皇!看儿臣造的‘火箭舟’!”他举起纸船晃了晃,“儿臣按杨慎舅舅讲的火箭法子改的——推力在后,弹头在前,只要点着捻子,它就能顺水冲出去炸鱼!”
弘治皇帝眉头微蹙,走近细看。那纸船尾部果然糊着一小团湿泥裹的黑药,捻子斜插其中,船腹里塞满碎瓦片与铁钉混成的“弹丸”。渠水潺潺流过船底,映着天光,倒影里那艘歪斜小舟竟真有几分战舰雏形。
“你从哪学的这些?”皇帝声音沉缓,却无责备之意。
朱厚照拍拍裤子站起来,眼睛晶亮:“儿臣今儿逃了两堂课,溜去南苑听了半日。赵虎先生讲颗粒火药,戴晴同窗说‘药粒要松散透气’;杨慎舅舅讲火箭,说‘推力与反作用力如阴阳相生’。儿臣回来就想,既然火药能推箭上天,为何不能推船下水?水比空气稠密,推起来该更稳才是!”
张皇后失笑:“可这船若是炸了,怕是要把你炸进水里。”
“不会!”朱厚照拍胸脯,“儿臣试过三次!第一次药太多,‘轰’一声全散了;第二次药太湿,捻子灭了;第三次……”他踮脚指向渠中下游,“瞧见没?那块浮着的青苔,就是儿臣前日炸出来的记号!”
弘治皇帝默然片刻,忽弯腰拾起岸边一枚鹅卵石,掂了掂,轻轻投入水中。涟漪荡开,波纹一圈圈漫向纸船。那船竟真被水波推着,缓缓前行,船尾捻子被湿润水汽浸得更深,反而熄得更彻底。
皇帝直起身,望向水面倒影里自己与妻儿的身影,轻声道:“朕记得,太祖高皇帝登基前,在应天城外造过‘水火箭’,用竹筒装药,借水力激射数丈,专破元军皮筏。后来兵部以为‘奇技淫巧,无益军阵’,遂弃之不用。”
朱厚照眼睛瞪圆:“真有这事?儿臣怎么没在《武经总要》里见过!”
“因那图纸早被兵部主事烧了。”皇帝目光悠远,“说是‘恐匪类效仿,滋扰乡里’。可如今呢?倭寇驾着改良过的‘南蛮火铳’袭我浙闽,鞑靼骑兵用回回炮轰我大同——咱们把火药当爆竹放,人家却拿它铸铁甲、炼钢芯。”
张皇后轻抚朱厚照发顶:“所以陛下才允杨慎开讲习班,准赵虎授格物之学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皇帝转身,面朝玄武门方向,暮色正从门楼飞檐间漫下来,“明日早朝,朕拟旨:南苑讲习班升格为‘格致院’,隶属詹事府,专司火器、水利、天文、算学四科。凡入院者,无论出身,三年考满,优等者授实职,可荐至兵部、工部、钦天监任事。”
朱厚照跳起来:“父皇!儿臣也要考!”
皇帝摇头:“你先考过《孝经》《大学》再说。格致院不收‘逃课太子’。”
父子对视片刻,朱厚照挠挠头,忽然指着纸船道:“那……儿臣这‘火箭舟’,能不能算格致院第一份‘学生制器’?”
弘治皇帝凝视那艘随波轻摇的纸船,良久,竟俯身将它小心捞起,用帕子擦干水渍,郑重放入袖中:“朕替格致院收了。回头让戴晴给你写个‘初试合格凭据’,盖上南苑讲习班木印——就刻‘格致初萌’四字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