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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,程念花十岁了。
她已经能够自己一个人去公园,一个人坐在那棵大树下,一个人对着雕塑说话。妈妈说她长大了,她点点头,心里却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五岁的小女孩,还会梦见太爷爷太奶奶,还会在梦里看见那条开满石榴花的路。
有一天放学后,她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进了公园。
正是四月,那棵新树已经长得很高了,枝头挂满了花苞,再过几天就要开了。程念花坐在树下的长椅上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。
那是她的日记本,封面上印着一朵石榴花。
她翻开最新的一页,准备写点什么。
可还没动笔,就听见一个声音:“小姑娘,你也是来看这棵树的?”
程念花抬起头,看见一个老爷爷站在旁边。老爷爷很老了,头发全白,背有点驼,可眼睛很亮,正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程念花点点头:“嗯,我经常来。”
老爷爷在她旁边坐下来,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“这棵树,”他说,“是我太爷爷太奶奶种的。”
程念花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也是程家的人?”
老爷爷转过头,看着她,笑了。
“我叫程念恩,程砚东和阮莺莺的重孙子。你呢?”
程念花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
“我……我叫程念花!我妈妈是程忆缘,我外婆也是程忆缘,我太奶奶是程念恩……”
她掰着手指头数,数着数着就乱了。
老爷爷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别数了,反正是一家人。”
程念花也笑了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小小的月牙。
老爷爷看着她那双眼睛,愣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
“真像。”
“像谁?”
“像你太奶奶。阮莺莺。”
程念花的心跳了一下。
她从小就听妈妈讲太奶奶的故事,知道太奶奶眼睛亮亮的,笑起来弯弯的,像月牙。可她从来没见过太奶奶,只能靠想象。
现在,有一个人对她说,你像太奶奶。
她突然有点想哭。
老爷爷好像看懂了她的心思,拍拍她的手。
“孩子,你太奶奶要是还在,肯定特别喜欢你。”
程念花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太爷爷,您见过太奶奶吗?”
老爷爷想了想,说:“见过。我小时候,她还活着。那时候我也像你这么大,经常跟着她去公园,看那棵老树。”
“太奶奶是什么样的人?”
老爷爷眯起眼睛,好像在回忆。
“她啊,话不多,可能干了。做饭好吃,缝衣服好看,讲故事好听。最喜欢的就是那棵树,每年开花的时候,她都要在树下坐好久。”
“她跟您讲过她和太爷爷的故事吗?”
老爷爷点点头:“讲过。讲过好多遍。每次讲,她都要把那两枚硬币拿出来,给我们看。”
程念花听得入了迷。
“太爷爷,您给我讲讲吧。”
老爷爷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,笑了。
“好,我给你讲。”
于是,在那个四月的下午,在那棵即将开花的石榴树下,程念花听程念恩讲起了他记忆中的太爷爷太奶奶。
讲阮莺莺怎么在破屋子里糊火柴盒,讲程砚东怎么在码头扛大包。
讲那棵老树怎么种下的,讲那两枚硬币怎么穿在一起的。
讲那些信,讲冯雪儿,讲那棵老槐树。
讲程小晚,讲程忆缘,讲一代又一代的人。
程念花听得眼睛一眨不眨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讲到太阳落山,老爷爷停下来,看着天边那片红霞。
“天快黑了,你该回家了。”
程念花依依不舍地站起来。
“太爷爷,您明天还来吗?”
老爷爷想了想,说:“来。我天天都来。”
程念花笑了,冲他挥挥手,转身跑了。
跑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老爷爷还坐在那儿,对着那棵树,好像在说着什么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白发吹乱了。
程念花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好像她见过这个背影。
在梦里,在那条开满石榴花的路上。
那天之后,程念花每天都去公园。
每天放学后,她背着书包,跑到那棵树下。老爷爷总是在那儿等着她,有时候坐在长椅上,有时候站在雕塑前,有时候对着树说话。
他们一起坐在树下,老爷爷给她讲故事。
讲了很多很多故事。
有些是程念花听过的,有些是她没听过的。
有些是老爷爷小时候亲身经历的,有些是他从长辈那里听来的。
有些是开心的,有些是难过的。
可不管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,老爷爷讲到最后,总要笑一笑,说一句:“都过去了。”
程念花不懂什么叫“都过去了”。
可她看着老爷爷的笑脸,觉得那应该是一种很好的东西。
有一天,老爷爷没有来。
程念花在树下等啊等,等到太阳落山,等到公园关门,还是没等到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,他都没来。
程念花急了,跑去问妈妈。
妈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念花,你太爷爷……走了。”
程念花愣住了。
走了?去哪儿了?
妈妈看着她那双迷茫的眼睛,蹲下来,轻轻说:
“念花,你太爷爷去找太奶奶了。他们团聚了。”
程念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还没给我讲完故事呢……”
妈妈把她搂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“傻孩子,他的故事,已经讲完了。”
那天晚上,程念花又做了那个梦。
梦里,她站在那条开满石榴花的路上。
路很长很长,看不到尽头。路的两边全是红花,红得像火,像血,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爱情。
路的尽头,站着好多人。
有太爷爷程砚东,有太奶奶阮莺莺,有冯雪儿奶奶,有小晚奶奶,有忆缘奶奶,还有很多很多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。
最前面,站着一个老爷爷。
是程念恩。
他对着她笑,笑得很开心。
程念花想跑过去,可怎么也跑不动。
她急得直跺脚:“太爷爷!等等我!”
程念恩摇摇头,笑着说:
“孩子,别急。慢慢来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慢慢往前走。
走到那群人中间,站定了。
阮莺莺伸出手,拉住了他的手。
程砚东拍拍他的肩。
冯雪儿对他点点头。
程小晚笑了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程忆缘也笑了,眼睛也弯弯的。
他们站成一排,看着她,笑着。
然后他们一起转过身,慢慢往前走。
越走越远,越走越淡。
最后消失在花海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