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，好似一下降到了冰点。俩位少女互相之间激烈对视着，强大的气场压力甚至让车厢的玻璃都吱吱作响。玄玖歌冷哼了一声：“你觉得威胁我有用？”“这是不是威胁由你来定。”洛缪说道。...“害怕我知道？”“嗯……”姜思喉间一滞，指尖无意识绞紧了袖缘，那截白玉般的手腕上，那串姜思早先递来的白色珠子手链微微晃动，珠子碰撞时发出极轻的、近乎叹息的脆响。她没抬头，目光垂落在自己脚尖前半寸青砖的缝隙里，仿佛那道细痕里藏着足以解释一切的答案。窗外，中州城的黄昏正一寸寸沉入云海，余晖斜切过窗棂，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。她忽然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按在左胸位置——那里衣料之下，竟隐隐透出一抹幽微的赤金色纹路，像一道尚未愈合的灼痕，又似某种活物在皮肉之下缓慢游走。“不是这个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悦乐之名，是父亲赐的，意为‘承天之悦，安世之乐’；而‘姜思’二字，是我离开地府那天，在渡魂桥头自己刻在碑上的名字。我想……把从前割断。”她顿了顿，终于抬眼看向安然，眸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坦荡：“可割不断。血脉不是墨迹，擦不掉，也烧不尽。”就在此时，屋外忽起一阵急促铃音，清越如鹤唳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。亚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立于廊下，手中摇着一枚青铜风铃，铃舌竟是半截凝固的暗红血晶。她唇角微扬，目光扫过姜思胸前未隐的赤金纹路，又落回安然脸上，笑意深了几分：“祭礼时辰将至，禹行家的命灯，已经亮了七盏。”姜思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。“命灯？”安然皱眉。“地府禹行家祖训，每代祭礼继任前，需以本命精魄点燃七盏幽冥灯，灯燃则位定，灯熄则位废。”亚子缓步踱入堂室，指尖在虚空轻点，七点幽蓝火苗倏然浮现在半空，每一簇火焰里都映出不同场景——枯骨嶙峋的荒原、血浪翻涌的忘川、崩塌的青铜殿宇……最后一点火苗中，赫然是中州峰顶煌玄门山门前那道被雷火劈裂的古老石碑，碑上“禹行”二字正在簌簌剥落。“你父亲撑不住了。”亚子收拢手指，七簇火苗齐齐熄灭，“若今夜子时前，你未归位受印，第七盏灯灭，图腾反噬，西越关地府位面将彻底坍缩成虚渊。届时，不止禹行家，连带与之勾连的三十六处阴司、七十二座鬼市，全都会被拖进永寂。”空气骤然凝滞。米娅不知何时也溜进了屋内，此刻正扒着门框，小脸煞白，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。姜思却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，极冷，像初春冰河乍裂时浮起的第一片薄刃。她抬手，将斗篷兜帽缓缓掀落，长发如墨瀑倾泻而下，发间那枚素银衔月簪随之滑落，簪尾坠着的细链却并未坠地，而是悬停半空，链端一点微光悄然绽开——竟是另一枚阴阳环，比先前所见更古拙，环身蚀刻着密密麻麻的逆鳞纹。“原来如此。”她喃喃道，目光掠过亚子，掠过米娅，最终停在安然脸上，“你来得正好。”话音未落，她并指如刀，猝然划向自己左腕！鲜血迸溅，却未滴落，而是悬浮成一颗赤红血珠，嗡鸣震颤。血珠之中，竟缓缓浮现出一尊半寸高的青铜小鼎虚影，鼎腹铭文流转，赫然是“禹行”二字。“这是……？”“祭礼信物。”姜思抹去腕上血迹，血珠却凝而不散，静静悬于她掌心，“父亲病重前，已将命灯本源与我血脉相契。只要我活着，灯就不灭；可若我执意滞留阳间……”她指尖微颤，血珠表面陡然浮现蛛网般的裂痕，“它就会替我承受反噬。”亚子眯起眼：“所以你才拖到今日？用自己性命吊着命灯？”“不是吊。”姜思摇头，目光如淬火寒铁，“是赌。”她转向安然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赌你会来。”屋内霎时落针可闻。米娅瞪圆了眼睛，亚子挑高眉梢，而安然只是静静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久到窗外最后一缕夕照也沉入山脊。“你赌赢了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但我不懂——既知非去不可，为何还要写那封信？”姜思怔住。“信上说‘若君未忘旧诺，请携此匣赴幽巷’。”安然从怀中取出那个白匣子，匣盖未启，却有微光自缝隙渗出，“可你明明知道，我根本没见过什么旧诺。”“……”姜思瞳孔骤缩。“等等！”亚子突然低呼，一步抢上前，死死盯住白匣底部——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，正顺着匣缝蜿蜒爬行，末端竟直直探向姜思方才划破的手腕！“是引契线！”亚子失声，“这匣子……根本不是你给他的！是有人借你之名，提前在他身上种了引契！”姜思如遭雷击，猛地倒退半步，撞在紫檀案几上，震得案头青瓷瓶嗡嗡作响。她死死盯着那道银线，脸色瞬间褪尽血色：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我亲手封的匣……”“封匣的人，未必是你。”亚子冷笑，指尖凌空一划，银线顿时绷紧如弦，“引契需以施术者本命精血为引，而这条线……”她忽然侧首，目光如电射向门外，“赵枫大人，您说是不是？”门外廊下，一道修长身影缓缓踱出。正是先前在庭院拱门处偶遇的那位独角中年人。他额上独角泛着冷硬青光，嘴角噙着一丝疲惫却了然的笑意，手中拎着一只竹编食盒，盒盖缝隙里飘出甜糯的桂花香。“亚子姑娘好眼力。”赵枫将食盒搁在门槛上，慢条斯理拍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不过这话该问姜思小姐——您当真以为，禹行家的祭礼信物，会轻易让一个外人带走？”姜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声音嘶哑：“你什么时候……？”“从您踏入幽巷第一刻起。”赵枫叹气，目光扫过她腕上未愈的伤口，“您太心急了，思思。若真想护他周全，该在他初入中州时，便毁掉这匣子。”“为什么？”亚子冷声问。“因为匣中装的，从来不是什么信物。”赵枫弯腰掀开食盒盖，盒内并非糕点，而是一叠泛黄帛书，最上一页墨迹淋漓写着两行字——【欲解命灯反噬，唯取生人命格为引，融于祭礼本命精魄，可续灯百年。】【然此举逆天，施术者将永堕虚渊，形神俱销。】“……”姜思浑身剧震，踉跄后退，后背重重抵住冰凉墙壁。“你……”她盯着赵枫，眼神破碎如琉璃，“你早就知道我会选他？”“不。”赵枫摇头，语气竟有些悲悯，“是您父亲知道。”他顿了顿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龟甲，甲面焦黑，裂纹纵横如卦象：“您离家那日，家主便已卜出此局。他病榻之上，亲授我此甲，并嘱咐——若您执意不归，便将此匣交予您，再由我亲手……替您完成这桩逆天之事。”“父亲他……”“他宁可自己死，也不愿您堕入虚渊。”赵枫声音低沉下去，“可他没算到，您会为他写那封信。”满室寂静。唯有窗外风过竹林，沙沙如泣。米娅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，扑向姜思：“姐姐不要走！不要变成灰灰！”姜思却慢慢蹲下身，将米娅紧紧搂住，下巴抵在她汗湿的额头上，肩膀微微颤抖。良久，她松开手，抹去米娅眼泪，又伸手，极其轻柔地碰了碰米娅耳后一小片泛着淡青的鳞状胎记——那是地府住民特有的“阴息烙印”。“米娅，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地方吗？”米娅抽噎着点头：“在……在忘川渡口，我迷路了，船夫说我是被丢弃的孤魂……”“那时你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。”姜思微笑，眼角却沁出泪光，“我问你叫什么，你说‘米娅’，可你忘了，你本名是‘弥芽’——取‘弥天之芽，破土重生’之意。是禹行家当年在虚渊边缘捡到的弃婴，也是唯一一个……天生能容纳双界气息的孩子。”她直起身，面向亚子与赵枫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字字如磬：“所以，我不会用他的命格续灯。”“思思！”赵枫变色。“我要用她的。”姜思指向米娅，指尖稳如磐石，“弥芽体内，有禹行家最纯粹的‘归墟血脉’——父亲当年刻意隐瞒此事，只为保她平安。如今，她既是禹行家血脉，又生在阳间，命格天然契合阴阳二气……这才是真正的解法！”亚子瞳孔骤缩：“你疯了？强行唤醒归墟血脉，她会立刻魂飞魄散！”“不会。”姜思转身，从案几抽屉深处取出一方漆盒，盒盖开启，内里静静卧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鱼符，鱼目镶嵌着两粒异色宝石——左青右白，恰似太极阴阳鱼之眼。“这是禹行家镇族之宝‘双生契’，父亲留给我，本是为防今日。”她将鱼符按向米娅额头，青白二色宝石骤然炽亮！米娅浑身一震，皮肤下浮现出细密银纹，如同活过来的藤蔓，迅速蔓延至脖颈、手腕。她仰起小脸，瞳孔已化作纯粹的银白，口中却发出不属于孩童的、苍老而空灵的吟唱：“渊兮湛兮，载舟覆舟……”刹那间，整座庭院剧烈震颤！檐角铜铃自行狂响，地面青砖寸寸龟裂，裂缝中涌出幽蓝雾气，雾气里无数虚幻人影若隐若现——有披甲执戈的阴兵，有捧卷诵经的判官，甚至还有半截残破的龙首雕像……全是禹行家历代祭礼的残魂印记！“她在召唤祖灵共鸣！”亚子失声，“可这孩子才九岁！”“不。”姜思凝视着米娅银白的双眸，声音轻如叹息，“她已经九百岁了。”话音未落，米娅突然抬手，指向屋顶横梁——那里不知何时悬垂下一缕极细的、几乎透明的红线，红线尽头，系着一枚小小的、沾着泥污的纸鸢。“你看。”姜思对茫然的安然微笑，泪水却滚滚而下，“那年在忘川渡口，我骗她说，纸鸢飞得越高，就能离阳间越近。可她不知道……我偷偷在纸鸢线上，缠了一缕自己的命丝。”她指向自己左腕未愈的伤口：“所以，当双生契启动时，真正承受反噬的，从来不是她。”红线骤然绷直！纸鸢嗡鸣震颤，簌簌抖落陈年泥灰，露出底下斑驳墨迹——竟是两个稚拙小字：**思芽**。“原来……”亚子怔然，终于明白那日姜思为何对米娅耳后胎记如此在意，“你早就在等这一天。”“不。”姜思摇头，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，声音温柔而决绝，“我一直在等的，是能亲手把米娅……送回阳间。”此时，远处钟楼传来第一声悠长暮鼓——**咚。**子时将至。而中州峰顶，煌玄门方向，一道撕裂夜幕的赤金雷光，正轰然劈向云海深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