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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的中州城灯火通明。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停下,安然走下来的时候,看到了一座还未完工的大型的祭祀高台,在周围还有三座刻有龙纹石雕,半悬于空的白玉柱,一排排灯火点亮四周,到了夜晚依旧是在加...“抱歉……一直以来瞒着你,你真的很害怕他知道那样。”姜思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积雪上,连回音都怕惊扰了寂静。她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金线绣的云纹,那针脚细密得近乎执拗——仿佛只要攥紧一点,就能把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岁月、不敢承认的身份、不敢放任生长的心意,一并压进布料深处。窗外,中州城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亮起,如星子坠入凡尘,映在她低垂的睫上,却照不进眼底。“悦乐”这个名字,她已经十年没提过了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念。怕一出声,就泄了气;怕一落笔,便惹了劫;怕连名字本身,都是父亲咳着血写在族谱末页的最后一道朱砂印——那是册封,也是囚笼。“你父亲病重那一夜……”安然忽然开口,声音低而稳,像把钝刀,缓缓剖开凝滞的空气,“图腾失控,是不是因为……血脉断续?”姜思倏然抬眼。那一瞬,她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极淡的银光,似月华初凝,又似寒潭乍裂——是地府神兽图腾反噬时留下的烙印,也是祭礼血脉觉醒的征兆。可这光只闪了一息,便被她强行压下,只余下眼尾一抹未褪尽的薄红。“……嗯。”她喉头微动,终于点头,“图腾认主,不靠文书,不凭权位,只看血脉是否‘完整’。我走后第三年,兄长因私炼阴骨丹,被图腾反噬,碎了半身经络;姐姐为镇压暴走的图腾碎片,以命为契,化作了西越关外三百里槐林的守界碑……他们不是不想撑,是撑不住了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抚过腕间那串白色珠子——那是亚子给的阴阳环手链,此刻正微微发烫。“而我,是最后一个还能引动图腾共鸣的人。”“所以你就回来了?”“不是‘回来’。”姜思轻轻摇头,声音忽然沉下去,像坠入深井的石子,“是‘归位’。禹行家没有退路,只有祭礼,才能让图腾继续护住西越关地界不崩、不让幽冥裂隙蔓延至七庭天洲腹地——否则,不止地府动荡,中州城的宵禁,会变成永夜。”她看向窗外。远处山影如墨,中州峰巅隐约可见一线赤光,那是煌玄门镇山阵眼所发,正与地府深处某处遥相呼应。“你之前问我,为什么叫‘姜思’?”她忽然笑了下,极淡,极冷,“因为‘悦乐’不能思,不能念,不能有欲,不能生妄。而‘姜思’……至少还能想一想,人间的糖糕甜不甜,马车轮子转得快不快,还有——”她侧过脸,目光第一次直直撞上安然的眼睛,“他会不会,真的来。”空气静了两秒。米娅不知何时从桂树雕上滑了下来,抱着膝盖蹲在角落,小声嘀咕:“原来……姜思姐姐的名字,是自己偷偷改的呀……”没人应她。亚子倚在门框边,手指绕着一缕银发,笑得意味深长,却没插话。她知道,有些话,只能由姜思自己说完。“那天给你留信,其实写了三遍。”姜思慢慢解开斗篷系带,露出里面锦衣之下暗绣的蟠螭纹——那是禹行家祭礼专属纹样,活人不得穿,死人不得用。“第一遍太软,说‘我想你’;第二遍太硬,说‘勿念,此生不复见’;第三遍……我烧了。最后寄出去的,是誊抄在黄纸上的‘弥回大醮将启,望君安’——可那张纸底下,我用朱砂点了七颗痣,按的是北斗七星位。”她摊开左手,掌心赫然浮现七点微红印记,排列如星。“那是……地府最古的‘牵魂印’,只有祭礼能点,只有被点之人,会在特定时辰心口发烫,梦见旧巷、青瓦、一碗凉透的桂花羹。”她说完,抬起眼,目光灼灼:“你梦见了吗?”安然怔住。——是的。就在昨夜。他梦见一条青石小巷,雨丝斜织,檐角铜铃轻响;梦见有人背对他站在阶前,斗篷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;梦见自己追上去,伸手欲触,那人却转身,眉目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初雪,而后整条巷子轰然坍塌,化作漫天灰蝶……他没说梦,只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胸口。那里,确实有一片温热,自清晨起,就没散过。“你点的?”他问。姜思没回答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耳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粉。“所以你不是为了任务才来?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是……为了我?”“不然呢?”安然忽然往前一步,近到能看清她睫毛颤动的频率,“你以为我会因为一封公文就千里迢迢跑来七庭天洲?你以为我不知道地府规矩?你以为……我分不清‘祭礼’和‘姜思’?”他伸出手,没有碰她,只是悬在她腕边,掌心向上。“这串珠子,你戴了十年,对吧?”姜思猛地一颤。——那串白珠,是她十岁生日时,父亲亲手串的,说能锁住阳寿,延缓血脉反噬。她一直戴着,从未离身,连洗澡都未曾摘下。可刚才,在青铜马车上,她分明记得自己曾因颠簸松了扣,珠子滑落半颗……而此刻,它完好如初,每一颗都温润含光。“亚子给的?”她喃喃。“不。”安然摇头,“是我昨晚趁你睡着,重新系紧的。顺手……把第七颗珠子,换成了和你掌心同色的朱砂玉。”他摊开右手——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赤红小珠,内里似有血丝游动,正与她掌心七星遥遥呼应。姜思呼吸一滞。“你……你怎么敢……”“我怎么不敢?”他忽然笑了一下,眼角微扬,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与笃定,“你敢点七星牵魂印,我就敢把它接住。你敢当祭礼,我就敢……当你的守界人。”“守界人”三字出口,屋内空气骤然一凝。亚子笑意敛尽,瞳孔微缩;米娅瞪圆了眼,忘了呼吸;连窗外掠过的夜风,都停了一瞬。——守界人,非亲非故,非神非鬼,乃地府至高秘契之一。一旦立誓,终生不得擅离西越关十里,魂魄受图腾约束,若祭礼陨,守界人亦将化作界碑残影,永镇幽冥裂隙。这是比婚约更重的誓,比血脉更牢的契。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姜思声音发紧,指尖冰凉,“这不是儿戏。你若立契,再不能回人间,不能见父母,不能……不能有别的选择。”“我没得选。”安然直视她,“从你在我手腕上系阴阳环那天起,我就没得选了。”他挽起左袖——腕内侧,一道极淡的银痕蜿蜒如藤,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。那是阴阳环认主后的烙印,亦是地府契约初成之相。“福生没告诉我,阴阳环一旦嵌入活人体内,七日不归,则自动转为‘界契胚’。而昨日,已是第七日。”姜思浑身一震,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紫檀案几上,一只青瓷盏倾倒,茶水漫出,洇湿了案上摊开的族谱——那页正写着“禹行·悦乐,庚寅年生,承祭礼位,守西越”。水迹缓缓爬向“悦乐”二字,像一道无声的泪。“所以……你早就知道了?”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但我不在乎。”“你不在乎?!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掐断,眼眶猝然红了,“你凭什么不在乎?!你连地府的霜露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,连西越关的槐花几月开都不清楚,你凭什么说不在乎?!”“因为我尝过。”他忽然说。她愣住。“上个月,你消失后的第七天,我去了趟西越关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在关口外的破庙里住了三天。夜里霜重,铺满整个山坳,踩上去咯吱响,像踩碎一地月光。槐花还没开,但枝头全是花苞,青涩的香混着泥土腥气,钻进鼻子里,呛得人想哭。”他走近一步,伸手,极轻地拂去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。“我还看见了你姐姐的碑。”姜思浑身僵住。“碑上没字,只有半幅画——一株歪脖子老槐,树杈上挂着个空秋千。风一吹,铁链晃荡,叮当响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哑了下去:“我坐那儿,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,有个卖糖糕的老奶奶路过,给了我一块。她说,每年这时候,都有个穿白斗篷的姑娘来这儿,买两块糖糕,一块放在碑前,一块自己吃。吃的时候,从不抬头看碑。”姜思再也撑不住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一滴,两滴,落在他手背上,滚烫。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“因为我在等你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知道你会回来。就像我知道,你给我留的那封信,根本不是告别——是求救。”她泣不成声,肩膀剧烈颤抖,却固执地仰着脸,泪水糊了视线,仍死死盯着他,仿佛一眨眼,他就会消失。“那你……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她哽咽着,一字一顿,“若图腾彻底失控,若西越关守不住……你立刻走。我解契,我毁印,我亲自送你过忘川。你——必须活着回去。”“好。”他答应得干脆。她却突然抓住他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你敢答应得这么快,我就敢当场碎了这串珠子!”他笑了,抬手抹去她满脸泪痕,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。“那就别碎。我们……一起守。”话音未落,窗外忽起异响——铮!一声清越剑鸣撕裂长空,紧接着,整座中州城灯火齐暗,唯余中州峰顶赤光暴涨,如巨龙睁目!地面隐隐震动,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,似有无数青铜机括同时咬合、转动。亚子倏然抬头,神色肃然:“图腾……提前醒了。”姜思脸色骤变,一把抓起案上木匣——正是她托福生交给安然的那只白匣。她掀开盖子,里面并无物件,唯有一小团氤氲黑雾,正缓缓旋转,雾中隐约可见鳞爪翻腾。“它感应到你来了。”她盯着那团雾,声音发紧,“守界人气息……比预期强太多。”“那怎么办?”米娅急得直跳脚。姜思深深吸气,忽而抬手,指尖划过自己左腕,一道血线迸现,滴入黑雾之中——嗡!黑雾瞬间沸腾,化作一道墨色光柱冲天而起,直贯云霄!光柱之中,一头巨兽虚影缓缓成型:鹿角、蛇身、鹰爪、鱼鳞,额间一道赤痕如血,双目开阖间,幽光吞吐,竟将整条幽巷映得如同白昼!“西越玄螭……”亚子仰头,声音罕见地带上敬畏,“它认你了。”姜思却未看虚影,只紧紧攥着那枚染血的朱砂玉珠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“现在,”她转向安然,眼中泪未干,眸光却已如淬火寒刃,“跟我去祠堂。契约要刻进骨里,才不算儿戏。”她伸出手。那只手还在抖,却稳稳地、不容拒绝地伸向他。风从窗缝灌入,吹动她额前碎发,也吹散最后一丝犹疑。中州城的夜,正悄然改写。而属于他们的,真正的弥回大醮,才刚刚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