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煌玄门事务大殿,又是一轮的汇报结束后,行职安排也到此为止,各路领事也在告辞后纷纷离去。偌大的会议桌前只剩下了玄玖歌一人。她批阅好了最后的几项奏报,放下了毛笔,靠在椅子上伸了一个...幽巷的牌坊上,那块黑底金纹的匾额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字迹是篆体“幽”字,笔画如游蛇盘绕,末端微微翘起,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。风忽然停了。不是渐弱,而是骤然抽离,仿佛整条街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喉咙,连檐角铜铃都凝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姜思的脚步也停了。她没回头,只是把斗篷拉得更紧,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,腕上那串白色珠子无声裂开一道细缝,渗出极淡的青灰雾气,如活物般缠上她的指节。“别呼吸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几乎被寂静吞没。但这句话刚落,巷子里便响起一声“咔哒”。像是朽木断裂,又像是骨头错位。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密密麻麻,由远及近,从两侧高墙后、从头顶瓦脊间、甚至从脚下青砖缝隙里——齐刷刷地冒了出来。不是脚步。是关节转动的声音。“啊!”米娅突然在身后惊叫一声,小手猛地拽住安然衣角,“姐姐!树……树动了!”众人齐齐回头。客厅中央那棵红玉雕成的桂树,枝干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缓缓扭转——树皮皲裂处,竟浮出一张模糊人脸轮廓,眼窝深陷,唇线僵直,正朝他们方向微微歪头。海德莉瞳孔一缩,右手瞬间按上腰间短剑鞘口,却没拔剑。她只是盯着那树,喉结微动:“它……在模仿我们刚才的表情。”话音未落,整棵树倏然静止。再无异动。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扭曲,只是错觉。“别碰它。”姜思终于开口,语气比先前更沉,“那是‘映形木’,活人注视越久,它越容易记住你的神态、动作、甚至心跳节奏。等它记全了,夜里就会照着样子……走出来。”“……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被它记住了?”米娅小声问,声音发颤。姜思没答,只抬手在眉心一点,那枚太极鱼印记忽明忽暗,阳面光芒微弱闪烁两下,随即熄灭。她转身重新迈步,语调恢复轻快:“走吧,亚子该等急了。”可这一次,她没再牵着安然的手。一行人沉默穿过牌坊。踏入幽巷的刹那,视野陡然失真。白日晴光如潮水退去,天幕迅速染成铅灰色,空气骤然变凉,却不是清冽,而是湿重、黏腻,带着陈年纸钱焚尽后的焦苦与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。路旁灯笼自动亮起,灯罩泛黄,火苗幽绿,明明灭灭,在风里摇晃出长长的影子——那影子却不像人形,倒似无数细长手臂交叠缠绕,缓缓蠕动。街道两旁店铺门扉半掩,招牌字迹模糊不清,只依稀辨得“往生斋”、“渡魂栈”、“引路灯”之类字样。橱窗内陈列着些古怪物件:褪色纸扎马、缺了一只眼的泥塑童子、缠满黑线的青铜铃铛……最瘆人的是角落一面铜镜,镜面蒙尘,可当人目光掠过时,镜中倒影却比真人慢半拍才出现,且嘴角弧度略高,眼尾微扬,分明带着笑。“这……真是地府?”米娅缩在海德莉身侧,手指死死抠住她袖口。“不全是。”海德莉低声道,“是夹层。地府与五庭天洲之间的一道‘喘息带’。既非阳间,亦非阴司,是双方签过契约后,划出的缓冲区。活人能进,但需持阴阳环;鬼差能出,但不得逾越牌坊三丈。这里的一切……都是‘允许存在’的幻象。”“允许?”“对。”海德莉目光扫过街角一只蹲坐的石兽,它双目空洞,鼻翼翕张,仿佛正无声喘息,“只要不触犯规则,它们就永远停在‘将动未动’的那一瞬。就像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就像你明知自己在梦里,却不敢眨眼,怕一睁眼,梦就碎了。”话音刚落,前方巷口忽有红光一闪。一辆八抬大轿停在那里,轿身漆黑,四角垂挂铜铃,铃舌却是白骨所制。轿帘掀开半幅,露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,指甲涂着暗红蔻丹,正轻轻叩击轿壁。“哟——”一声拖长的尾音飘来,软糯酥懒,带着三分倦意七分笑意,“姜思姐姐,你可算来了。再不来,我这轿子都要自己长腿跑去找你咯~”说话间,轿中人已探出身来。是个少女,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穿一身朱砂色广袖襦裙,腰间束着金线绣就的彼岸花腰带,乌发松松挽成堕马髻,斜插一支赤玉步摇。她面容极美,却美得不似活人——皮肤薄得透光,隐约可见底下淡青血管蜿蜒;唇色太艳,像刚吮过血;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,瞳仁漆黑如墨,眼白却泛着极淡的灰青,仿佛两潭沉在地底千年的寒水。她笑盈盈望着姜思,又目光一转,落在米娅身上,眸光微闪:“哎呀,这是哪家的小糯米团子?生魂这么纯,闻着都想咬一口呢~”米娅吓得往海德莉怀里一钻,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。“亚子。”姜思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,“别吓孩子。”“我哪敢?”亚子掩唇轻笑,步摇叮当,“姜思姐姐可是连阎罗殿的生死簿都敢撕页的人,我不过逗逗小家伙,算什么吓?”她目光转向安然,上下打量一番,忽而歪头,“咦?这位……是活人?”姜思没答,只将手中木匣往前一递。亚子接过,指尖拂过匣面,那原本平滑的漆木竟如水面般荡开涟漪,浮现出几行血色小字:【途河山·断脉残图·第三卷】。她眼神骤然一凛,笑意尽消,指尖用力掐进匣盖缝隙,指节泛白:“……他果然把东西藏在这儿了。”“他没藏。”姜思淡淡道,“是他故意让你们找到的。”“呵。”亚子冷笑一声,将木匣收入袖中,再抬眼时,眸中寒意已散,又换回那副慵懒笑意,“罢了。既然东西到了,规矩也该守。姜思姐姐,这三位贵客……我请他们喝盏茶,如何?”“不必。”姜思摇头,“他们不能久留。”“哦?”亚子挑眉,“那可真可惜。我新得了九嶷山云雾茶,采自忘川支流畔的雾茶树,泡出来……”她指尖轻点唇瓣,似回味无穷,“能让活人尝到半刻‘死前最想见之人’的滋味呢。”海德莉神色微变,手已按上剑柄。“亚子。”姜思声音陡然压低,一字一顿,“你逾界了。”空气凝滞一瞬。巷中所有幽绿灯火齐齐一暗,复又亮起,光芒却比先前更幽更深。亚子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淡去,她静静看了姜思三秒,忽而抬手,用蔻丹指甲在自己左眼下方轻轻一划——没有血,只有一道细微灰痕,如墨线般蜿蜒而下。“好。”她颔首,“不逾界。但姜思姐姐……”她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停在米娅脸上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下次带小朋友来,记得提前烧份平安符。幽巷的规矩,可不止一条。”话音落,她转身入轿。八名抬轿者无声浮现,皆着素白麻衣,面容模糊如隔薄雾,抬轿起步,足不沾地,飘然没入前方浓雾。铜铃声渐远,余韵悠长,竟似一声叹息。“走。”姜思不再多言,转身便行。众人急忙跟上。可刚走出十步,米娅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指着地面:“姐姐!我的糖掉了!”她方才在锦和酒楼买的桂花糖纸包,不知何时从袖口滑落,正静静躺在青砖缝隙间。米娅弯腰去捡,指尖刚触到糖纸,那纸包却“噗”地一声,化作一缕青烟,腾空而起,竟在半空凝成一只小小纸鹤,扑棱棱飞向巷子深处。“米娅!”海德莉低喝。但米娅已追了出去。“别追!”姜思厉声喝止,可晚了。米娅小小的身影已冲过前方第三根灯柱。就在她越过灯柱的刹那——整条幽巷的灯笼同时爆燃!幽绿火焰暴涨三尺,火舌疯狂舔舐灯罩,发出“滋啦”声响。火光映照下,两侧店铺门板轰然洞开,无数纸扎人偶涌出:骑纸马的将军、捧莲灯的侍女、牵纸牛的老叟……它们动作僵硬,关节发出刺耳摩擦声,却目标明确,齐齐转向米娅,空洞眼眶里燃起两点猩红微光。“糟了!”姜思脸色剧变,反手抽出腰间短笛,横于唇边,吹出一个短促尖锐的音符。笛声如刀,劈开浓雾。米娅脚下一绊,踉跄跪倒。与此同时,那些纸人偶距她仅剩三步之遥。海德莉拔剑出鞘,寒光乍现,剑锋尚未触及最近的纸马将军,那将军头颅却“咔嚓”一扭,面朝她咧开大嘴,露出满口细密纸牙,发出“咯咯”怪笑。“退后!”姜思一把拽住海德莉手腕,另一手猛然撕开自己左手袖口——腕上赫然缠着一圈暗金色锁链,链身蚀刻繁复咒文,此刻正幽幽发亮。她拇指狠狠抹过链环,一滴鲜血滴落,溅在青砖上竟如烙铁般“嗤”地腾起白烟,迅速蔓延成一道朱砂色符线,横亘于米娅与纸人之间。纸人们齐齐止步,僵立原地,如同被无形丝线勒住脖颈。“走!”姜思咬牙低吼,拉着米娅就往回奔。众人狂奔而出,身后幽巷灯火次第熄灭,纸人偶纷纷坍塌,散作满地灰烬。冲出牌坊那一刻,夕阳余晖暖融融洒在脸上,街道喧闹声浪般涌来,糖炒栗子香、桂花糕甜味、孩童追逐嬉笑声……真实得令人眩晕。米娅扑进海德莉怀里,小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。“对不起……我……我就是想捡糖……”她抽抽搭搭。“没事。”海德莉紧紧抱住她,声音却有些发紧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“嗯?”米娅仰起泪眼。“你没碰那纸鹤。”海德莉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——那里不知何时,多了一小片未燃尽的纸灰,边缘焦黑,隐约可见半朵莲花纹样。“它诱你伸手,你却只看了它一眼。幽巷最怕的,不是莽撞,是‘不贪’。”姜思站在牌坊阴影下,默默将短笛收回袖中。她望向远处中州峰方向,云海翻涌,煌玄门若隐若现。良久,她轻声道:“掌门今日召见洛缪,谈的不是典礼筹备。”“那是什么?”安然问。姜思没答,只抬手,指向天边。夕阳正缓缓沉入云海,最后一道金光刺破云层,恰好落在煌玄门最高处的琉璃瓦顶,折射出刺目的、近乎灼伤的白芒。那光芒太盛,盛得不似自然——像一道未落下的审判。“明天。”姜思收回视线,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们去见掌门。”“可洛缪她……”“她会来。”姜思打断,“在你们见到掌门之前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,最终落在米娅脸上,忽然笑了:“小米娅,你信不信……那棵红玉桂树,今晚不会动?”米娅怔住,小手无意识绞着衣角:“……为什么?”“因为。”姜思抬起手,指尖一缕青灰雾气悄然缠绕,“它已经记住了你害怕的样子。”“而恐惧……”她轻轻一笑,“是最难模仿的东西。”夜风拂过,吹散她袖口残留的灰雾。远处,锦和酒楼的飞檐角铃,悠悠响了三声。子时将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