莎伦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，但一时间没想起来，到底从哪听说过。不过之前方明已经嘱咐过，如果有一位女士登门，可以让她进来。所以莎伦没怎么多问便让贝尔纳黛进入屋内。“请进。”...佛尔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羊皮古卷边缘，纸页微糙的触感让她稍许镇定。她余光扫过方明——那人正将最后一块蜂蜜蛋糕送入口中，动作从容得仿佛在自家茶室而非贵族书房，连嘴角沾的一点糖霜都透着种不合时宜的闲适。奥黛丽则端坐于扶手椅中，裙摆如静水铺开，双手交叠于膝上，指节微微泛白，却仍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。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疑、审视与一丝被冒犯的锐利，像一把刚出鞘却尚未决定指向谁的细剑。“许愿？”奥黛丽终于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，尾音却绷得极紧，“需不需要……献祭？血契？或者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飞快掠过方明毫无异状的手腕与脖颈，“……取走某样东西？”方明放下空茶杯，瓷底叩击红木桌面发出清脆一响。“取走？”他轻笑一声，黑瞳里映着壁炉跳跃的暖光，竟有几分温润，“我拿走的，向来是‘多余’的东西。”他指尖朝虚空点了点，像在拂去一粒尘埃，“比如你脑子里那些关于‘邪神必以人命为薪柴’的刻板念头——它此刻正妨碍你清晰思考，所以，我顺手清了。”奥黛丽呼吸一滞。她确实刚刚下意识绷紧了后颈肌肉，仿佛已预感到某种无形之物将刺入脊椎。可什么也没发生。只有壁炉里一段松木噼啪爆裂，溅起几点金红火星。佛尔思垂眸，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。她比谁都清楚——方明若真要取，根本不必点破。上回在马车里，她连反抗的念头都未及成形，意识便沉入深海，再醒来时，手腕内侧已多了一枚鼠形暗纹，指甲盖大小，毛发纤毫毕现，触之微凉，却随她心跳微微起伏。那不是烙印，更像一枚活体徽记，无声宣告着某种不可逆的契约。她曾用银针试探刺入纹路中心，针尖触及皮肤的刹那，整条手臂骤然失重，仿佛被抽走所有骨骼，而鼠纹只泛起一圈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银光。“他没说错。”佛尔思抬眼，声音平稳，“祂拿走的，从来不是你有的东西，而是你‘以为自己必须拥有’的东西。”她看向奥黛丽，“比如你坚信的‘安全’，比如你依赖的‘教会庇护’，比如……你此刻认定的‘邪神必然索求’这个前提本身。”奥黛丽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。她猛地攥紧裙褶，指腹下丝绸发出细微呻吟。佛尔思的话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，剖开了她精心维持的信仰外壳，露出底下未经审视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恐惧。正神教会的教义里，邪神是混沌的具象，是理性之外的深渊，其存在本身即是对秩序的亵渎。可眼前这人，喝红茶，吃蛋糕，点评古籍真假，甚至……会为一块沾糖霜的蛋糕微微蹙眉。这颠覆比任何狰狞幻象更令人晕眩。“那么，愿望呢？”奥黛丽强迫自己直视方明的眼睛，声音干涩，“需要……特定措辞？或者……代价是‘理解’？”她想起古籍记载的“旧日支配者”常以知识为饵，诱人堕落。方明忽然起身，踱步至书架尽头。他并未取书，而是伸手按在那面镶嵌橡木雕花的墙壁上。指尖所触之处，木质纹理无声流转，如同水面漾开涟漪，显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拱门。门内并非砖石，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、星云般的幽蓝光晕，其间浮动着无数细小的、闪烁不定的银色符文，像被囚禁的萤火虫群。“代价？”方明侧身，让出通道，“进去，看看‘观众’真正意味着什么。不是听我说，不是看古籍，而是……亲眼看见。”奥黛丽霍然起身，裙裾带倒了小半盘覆盆子果酱。深紫汁液在波斯地毯上迅速洇开，像一小片凝固的夜。她死死盯着那扇门，喉咙发紧。那光晕里浮动的符文，竟与她昨夜梦中反复出现的、纠缠于指尖的冰凉触感惊人地相似——那是她第一次感应到非凡力量时，灵魂深处无声炸开的警铃。“等等！”佛尔思一步跨前，挡在奥黛丽与拱门前，“你不能直接看！序列四的‘观众’途径核心是‘窥见真实’，但未经引导的凡人直视其本质，会被反向‘观测’，成为‘被看者’！轻则精神撕裂，重则……”她语速急促，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，“……成为某个古老存在的‘临时锚点’，意识被拖入灵界夹缝！”方明停下脚步，微微偏头，黑瞳里笑意淡了几分，多了些近乎审视的专注。“哦？你知道‘锚点’？”他语气平淡，却让佛尔思脊背瞬间沁出冷汗。这词极少出现在公开典籍，只在几份被教会列为“绝密”的《灵界异常事件纪要》残卷里零星提及，而那些残卷，她从未接触过。奥黛丽却在此时做出了选择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胸腔剧烈起伏，灰蓝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犹疑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。她绕过佛尔思，脚步坚定地走向那扇幽蓝拱门，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，一声，又一声，像倒计时。“奥黛丽！”佛尔思失声低呼。就在奥黛丽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星云光晕的刹那，方明抬起右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轻轻一划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，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自他指尖迸射而出，无声无息没入奥黛丽眉心。她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，身体晃了晃，眼中翻涌的银色符文骤然平息，化作两潭深不见底的幽静湖水。她缓缓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瞳孔深处已多了一层极淡的、流动的银芒，如同月光在深潭表面铺开的薄霜。“现在，”方明收回手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你可以看了。放心，这次不会被‘看’回来。”奥黛丽怔了一瞬，随即毫不犹豫地迈步，身影没入幽蓝光晕之中。光晕微微荡漾，随即恢复平静，仿佛从未开启过。佛尔思僵立原地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。她当然知道那道银线是什么——鼠符咒最基础的“观想之引”，能暂时稳定凡人精神，使其初步承载非凡视角而不崩溃。可这“引”极其珍贵，据她偷听到的零星信息，方明每次施展，自身都会承受相当于“被十位序列五占卜师同时锁定”的灵性反噬。上一次，他为此在旅馆房间里昏睡了整整三天，醒来时指尖渗出的血珠，都是带着微光的银色。“你……”佛尔思喉头发紧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终只化作一声艰涩的询问，“为什么？”方明已重新坐回椅子，端起新续的红茶，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眉眼轮廓。“因为，”他吹开浮沫，啜饮一口，声音透过薄雾传来，带着奇异的穿透力，“她刚才想的不是‘成为非凡者’，也不是‘获得力量’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那扇已恢复寻常墙壁模样的拱门，“她想的是——‘如果我失败了，格莱林特子爵会不会被牵连？霍尔家族的信仰金，够不够买下我的一条命？’”佛尔思浑身一震，如遭雷击。奥黛丽内心最隐秘的念头，她竟全然不知！那念头如此微弱，如此私密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，连涟漪都未曾惊起，却被方明清晰捕捉，如同俯瞰掌纹。“观众途径的第一课，”方明放下茶杯，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一道圆弧，圆弧中心，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倏忽亮起，又熄灭，“从来不是看穿谎言，而是……看清自己为何渴望看清。”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书房门被轻轻叩响。女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：“佛尔思女士，奥黛丽小姐，格莱林特子爵问，是否需要添茶？”佛尔思下意识看向那面墙。幽蓝拱门早已消失无踪，唯有橡木雕花在壁炉火光下泛着温润光泽。仿佛刚才的一切，只是光影错觉。她定了定神，扬声道：“请稍等，我们马上出来。”转头，却发现方明已不知何时起身，正站在书架旁，指尖捻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银箔纸。纸上密密麻麻蚀刻着细小的符文，正随着他指腹的摩挲，缓缓流淌出微弱却令人心悸的银辉。“这是……”佛尔思声音发紧。“观众途径序列四魔药的‘主材料’。”方明头也不抬，指尖一弹，银箔纸轻飘飘落入他掌心，瞬间化为齑粉，簌簌落下，“‘真实之眼’的鳞片。刚从一只不长眼的‘窥视者’身上借来的。”他摊开手掌，银粉在掌心聚拢、旋转，渐渐凝成一枚核桃大小、通体剔透的水晶球。水晶内部，并非虚空，而是缓缓旋转的、由无数细密银线构成的立体罗网，每一道银线都延伸向未知的幽暗深处，彼此交织、共鸣，散发着一种令灵魂本能战栗的、绝对理性的冰冷光辉。“序列四的‘观众’，”方明将水晶球托在掌心，幽光映亮他半边脸庞，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，“真正的能力，从来不是读懂人心。而是……当世界在你眼中坍缩为无数条可被观测、可被计算、可被‘理解’的逻辑链时，你是否还能认出，那个在逻辑链之外，笨拙地、固执地、带着体温与痛楚，依然选择‘相信’的自己？”佛尔思怔怔望着那枚悬浮的水晶球，银线罗网在她瞳孔深处投下冰冷倒影。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初写时，在稿纸边缘涂鸦的那只小老鼠——它总在故事结局处，叼着一枚小小的、发光的钥匙，悄悄藏进主角衣袋最深的角落。那时她只觉得有趣，从未想过，那钥匙的齿痕，竟与眼前水晶球内银线的排列方式，有着惊人的相似。就在此时，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。奥黛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她脸色苍白如纸，唇色近乎透明，额角沁出细密冷汗，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，却亮得惊人，仿佛有两簇幽蓝火焰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。她身后，幽蓝拱门早已消散，唯余寻常墙壁。她没有看佛尔思，也没有看方明。她的目光，径直落在方明掌心那枚悬浮的水晶球上，瞳孔深处，幽蓝火焰猛地一跳，映出水晶内部那张缓缓旋转的、冰冷的银线罗网。“原来……”奥黛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尘埃落定的平静，“‘观众’看见的，从来不是别人。而是……自己亲手编织的牢笼。”她向前走了一步，裙摆拂过地毯上那滩未干的、深紫色的覆盆子汁液。汁液边缘，一小片被踩碎的果肉，正反射着壁炉跳跃的火光，像一滴凝固的、燃烧的血。方明掌心的水晶球，无声旋转。银线罗网的幽光，温柔地，笼罩了奥黛丽苍白的侧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