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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多久,皇宫那边传来消息,乔治三世以身体抱恙,无法参加仪式为由,拒绝了三大教会的要求。在这个节骨眼,他的做法几乎是证实了信件上的内容。——有人想要建立地上神国!这是教会所无法忍...佛尔思的手指猛地一颤,茶杯边缘磕在瓷碟上,发出清脆一声响。她下意识侧头,目光撞上方明平静无波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戏谑,没有蛊惑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,像两口封冻千年的古井,倒映着书房里摇曳的烛火,却照不出任何情绪。格莱林特子爵正端起银质茶匙搅动红茶,闻言动作微顿,笑意未变,睫毛却几不可察地压低了一瞬。奥黛丽特子爵则轻轻放下膝上刺绣小包,指尖缓缓抚过一枚嵌着暗红宝石的胸针,声音轻柔如羽:“眷属?”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。佛尔思喉间发紧,想开口拦住方明,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——她太清楚了,这位邪神从不征询意见,也从不解释动机。祂说出口的每一个字,都像刻进现实的楔子,拔不出来,也改不了方向。“是的。”方明放下茶杯,指尖在桌面轻叩三下,节奏分明,“只要一个念头,一个名字,一次真心实意的祈愿。无需仪式,不耗材料,不堕序列,不损灵性……你将成为‘观众’,但不再属于人类途径。”他抬眼,视线掠过格莱林特子爵袖口金线绣成的鸢尾花徽记,停在对方瞳孔深处:“你想要看穿人心,那就给你一双真正能‘看见’的眼睛——不是靠猜测,不是靠观察,而是直接听见灵魂褶皱里蠕动的真实。”格莱林特子爵指尖一紧,银匙尖端在杯沿划出细微刮擦声。“代价呢?”他问,嗓音依旧平稳,却比方才低了半度。方明笑了。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笑法——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得如同尺规丈量,可眼尾纹路没一丝牵动,整张脸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绷紧的皮膜,底下空荡荡,只余下纯粹的、非人的静默。“没有代价。”他说,“只有馈赠。”佛尔思心头一跳。不对劲。太不对劲了。祂从不白给。昨夜她和休翻遍《隐秘之书·残页抄录本》第三卷,曾见一段模糊记载:“旧日之主赐福,必先蚀其锚;邪神垂怜,常以真名为饵。”——所谓“锚”,是人格、记忆、身份、情感,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不坠入混沌的最后绳索。而“真名”,则是灵魂最深处不可篡改的烙印,一旦献出,便如将命门亲手递到对方掌心。可方明此刻说得如此轻易,如此坦荡,反而像一张铺开的蛛网,丝线细密无声,只等猎物自己踏进中心。她下意识攥紧裙摆,指节泛白。奥黛丽特子爵却忽然开口:“您说‘不再属于人类途径’……那属于什么?”方明望向她,目光第一次带上些许审视:“属于‘鼠’。”“鼠?”格莱林特子爵眉头微蹙。“对。”方明站起身,缓步踱至窗边,推开一扇雕花木棂。暮色正从郁金香大道尽头漫上来,将整条街染成淡紫与灰褐交织的绸缎。一只灰雀扑棱棱掠过屋檐,翅膀扇动时抖落几片碎光。他伸出手。那只灰雀竟毫无迟疑地飞回,在他指尖轻轻落下,黑豆似的眼珠滴溜一转,歪头打量着他。“它不怕我。”方明说,“因为我不吃它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让书房内三人同时屏息:“但你们怕我。所以你们才需要‘观众’——不是为了看穿别人,而是为了确认,自己还是否……是人。”格莱林特子爵喉结滚动了一下。奥黛丽特子爵垂眸,看着自己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佛尔思则死死盯着那只灰雀——它站在方明指尖,姿态自然得如同栖在老友肩头。可就在前一秒,她分明看见窗外另一只同类惊惶飞走,翅膀拍打得几乎撕裂空气。这不对。非凡生物本能趋利避害。连序列五的“织梦人”都不敢直视“愚者”途径高位存在,而一只凡鸟,却敢停驻于一位被正神教会列为“禁忌之名”的邪神指尖?除非……它早已被标记。早已是祂的“眷属”。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,佛尔思指尖骤然发冷。就在此时,灰雀突然振翅而起,却并非飞向远处,而是绕着方明头顶盘旋三圈,继而俯冲而下,精准落在他左肩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暗褐色印记,形如蜷缩的老鼠,双目闭合,尾巴盘绕成环。印记一闪即逝。灰雀亦随之消散,化作一缕青烟,钻入方明衣领。方明转身,袍角轻扬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“考虑好了吗?”他问。格莱林特子爵沉默良久,忽然解下颈间一条银链,链坠是一枚黄铜怀表,表面镌刻着繁复的齿轮纹路。他打开表盖,露出内里停摆的指针——三点十七分。“我曾在一本禁书里读到过一句箴言,”他声音低沉,“‘当时间停滞,真实才开始流淌。’”他合上怀表,金属咔哒轻响。“我愿成为您的眷属。”话音未落,方明左手食指已点在他眉心。没有光芒,没有轰鸣,没有血肉撕裂或灵魂灼烧的异象。只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褐芒,自指尖渗入皮肤,如墨滴入水,无声晕染。格莱林特子爵身体微晃,扶住书桌边缘,呼吸略显急促。数秒后,他缓缓抬头,眼神变了。原先那种贵族式的从容、试探性的谨慎、带着算计的礼貌,尽数剥落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——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,能照见所有阴影,却不留下任何倒影。他眨了眨眼。佛尔思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——仿佛自己正被一柄无形的解剖刀从头皮剖开,一路切至脊椎,五脏六腑、心跳频率、血液流速、甚至脑内尚未成型的念头,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。她下意识后退半步,撞上身后书架,几本厚重典籍簌簌震落。“别怕。”格莱林特子爵开口,声音依旧是他自己的,却多了一种奇异的共振感,仿佛同时有两人在说话,“我只是……终于看清了。”他看向佛尔思,又转向奥黛丽特子爵,最后定格在方明脸上。“您不是邪神。”他说,“您是……‘门’。”方明微微颔首,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奥黛丽特子爵忽然开口:“那么,我的选择呢?”她摘下手套,露出右手腕内侧一道浅褐色疤痕,形如咬痕。“我早该知道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三年前,在贝克兰德东区贫民窟,我曾被一只流浪猫咬伤。伤口愈合后,它就一直在这里……而那只猫,后来再没出现过。”佛尔思瞳孔骤缩。她记得那起事件!当时教会通报称“疑似‘蠕动的饥饿’污染残留”,封锁整条街三天,最终却只找到一具干瘪尸体——死因不明,体表无伤,唯独手腕处留有相同齿痕。奥黛丽特子爵……早已是祂的“眷属”?方明目光扫过那道疤痕,终于有了些温度:“你比他早一步。”奥黛丽特子爵笑了,眼角弯起,却无半分暖意:“所以我才敢来。我想知道,您究竟是要我们‘看见’,还是……‘被看见’。”方明没回答。他走向书房中央那张橡木长桌,手指拂过桌面,尘埃悬浮而起,在夕照中划出七道纤细金线,彼此缠绕、收束,最终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褐玉圆球,静静悬浮于掌心。“这是‘鼠符咒’的初胚。”他说,“不是力量,不是恩赐,只是……一把钥匙。”他摊开手掌。圆球缓缓旋转,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孔洞,如蜂巢,如蚁穴,如万千鼠类掘出的地道纵横交错,幽深难测。“它不能打开任何一扇门——物理的,精神的,历史的,概念的。但前提是,你得先相信门后有东西。”格莱林特子爵深深吸气,向前一步,伸手欲触。指尖距圆球尚有半寸,圆球骤然爆开!不是炸裂,而是“消散”——如沙堡遇潮,如雾气遇风,瞬间坍缩为无数微不可察的褐点,顺着格莱林特子爵鼻息、耳道、眼角泪腺,无声无息钻入体内。他浑身一震,双膝猛然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橡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“格莱林!”奥黛丽特子爵上前欲扶。“别碰他。”方明制止,“他在重写自己的‘现实’。”话音未落,格莱林特子爵背部衣物突然鼓胀、撕裂,数道细长黑影破衣而出,在空中扭曲盘绕,形如活蛇,又似神经末梢——每一根末端,都生着一只微缩的人眼,瞳孔漆黑,虹膜泛着金属冷光,齐刷刷转动,锁定书房内所有人。佛尔思骇然倒退,后背抵住墙壁,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那些眼睛……在看她。不是看她的脸,不是看她的衣裙,而是穿透皮肉骨骼,直视她大脑皮层褶皱里尚未熄灭的恐惧电火花,注视她心脏每一次搏动时泵出的、混杂着肾上腺素与隐秘渴望的温热血液。她甚至产生幻觉——其中一只眼睛眨动了一下。“这是……什么?!”她声音嘶哑。“他的新感官。”方明语气平淡,仿佛在描述天气,“观众途径的终极形态,从来不是‘观察’,而是‘共感’。当他看见你的心跳,他的心跳会同步;当你恐惧,他便尝到铁锈味;你想起童年某次跌倒的痛楚,他掌心就会浮现相同擦伤。”格莱林特子爵喉咙里滚出低吼,像受伤野兽,又似齿轮咬合的摩擦声。他猛地抬头。脸上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近乎狂喜的清醒。“我看见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看见了奥黛丽小姐藏在裙衬里的那枚‘守夜人’徽章——背面刻着‘1893.04.17’,那是她母亲葬礼的日子。”奥黛丽特子爵脸色霎时惨白,手按向胸口。“我看见了佛尔思女士右手小指第二关节内侧的旧伤疤——是七岁那年,被父亲书房的黄铜镇纸砸伤的。她至今记得镇纸上刻着的拉丁文:‘Veritas odium parit’(真理招致憎恨)。”佛尔思如遭雷击,僵立原地。那伤疤……从未示人。连休都不知道。“我还看见了……”格莱林特子爵转向方明,眼中万千瞳孔同时收缩,“您衣袖之下,没有手臂。”书房内死寂。连壁炉里柴火噼啪爆裂的声音都消失了。佛尔思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盯住方明垂在身侧的右袖——宽大,平整,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可格莱林特子爵说,那里……空无一物。方明沉默片刻,忽然抬起右手。宽大袖袍滑落,露出一截苍白手腕。然后,是手。五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——与常人无异。他轻轻屈指,敲了敲自己太阳穴。“他说得对。”方明说,“这里,没有手臂。”佛尔思猛地抬头,撞上方明投来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明确指向的情绪——是怜悯。不是对格莱林特,不是对奥黛丽,而是对她。“你总在害怕,”他声音低沉,却像直接在她颅骨内响起,“怕我吃掉你,怕我控制你,怕我让你变成非人怪物……可你忘了,你早就是了。”他抬手,指向佛尔思心口。“鼠符咒生效的第一刻,你的血液里就游着千万只看不见的小东西。它们啃噬你衰老的细胞,修补你受损的神经,替你记住你遗忘的细节……你写时灵感迸发,不是天赋,是它们在你海马体里开了个研讨会;你偶尔预感危险,不是直觉,是它们提前嗅到了血腥味。”佛尔思踉跄后退,后背重重撞上书架,震得整面墙嗡嗡作响。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“可能。”方明走近一步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以为你在侍奉邪神?不。你只是……被选中的第一个清洁工。”他伸出手指,虚虚点向佛尔思眉心。“现在,睁大眼睛。”刹那间,佛尔思视野炸开。不是光影,不是色彩,而是无数层叠嵌套的“现实”——她看见自己正站在书房里,穿着米黄色荷叶边长裙;看见自己正坐在公寓厨房里,与休争抢最后一块煎蛋;看见自己正伏案疾书,《蒸汽侦探》第十三章写到一半,钢笔尖洇开一团墨迹;看见自己躺在冰冷石台上,胸口剖开,腹腔内蠕动着无数灰褐色幼鼠,正啃食她的肝脏;看见自己站在星空之下,脚下是破碎大陆,手中握着一枚正在融化的青铜罗盘,指针疯狂旋转,指向无穷无尽的虚空;看见自己化作一道褐色流光,撞向某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黑色轮廓——那轮廓没有五官,没有肢体,只有一片不断坍缩又膨胀的绝对黑暗,而在那黑暗最核心处,隐约浮动着一行燃烧的古老文字:【“吾即门,亦即鼠,亦即穿行于诸界缝隙之唯一活物。”】幻象如潮水退去。佛尔思跪倒在地,大口喘息,冷汗浸透后背。格莱林特子爵已站起身,背后那几道黑影般的眼须悄然缩回体内,只余下他眼中万千瞳孔,依旧静静旋转。奥黛丽特子爵默默摘下那枚守夜人徽章,轻轻放在桌上。方明转身走向窗边,暮色已彻底吞没郁金香大道。“明天,带他去见休。”他背对着众人,声音散在晚风里,“告诉她,老鼠窝,该扩建了。”窗外,最后一缕光线掠过他肩头。那里,空无一物。可佛尔思分明看见,一道极淡的褐影,正沿着墙壁蜿蜒而下,悄无声息,钻入地板缝隙——像一只真正的、永不停歇的老鼠。

